过了一会儿,江自明忽然伸手,把头上那枚铜簪拔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我娘留下的。”她说,“你若要跟我结这个盟,就对着它说。我不信天,不信地,不信什么海誓山盟。我只信死人的东西,死人的东西骗不了活人。”
谢含章低头看那枚铜簪,她的目光落在上面,极认真,然后她伸出手,把簪子拿起来,在自己的左手腕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破皮,只留了一道白痕,很快消了。
“我不对它说。”谢含章道,“我把它插在你头上,它在,盟在;它断,盟断。”
她说着,重新将铜簪插回江自明发间。动作极轻,像替一个将死之人正冠。
“江自明,从今夜起,你的名字只属于你自己。”谢含章退回座上,声音沉下来,“但你必须替我办一件事。”
“何事?”
“明日县试的报名单,你自己去交,沈鹤龄会去,你要当着他的面交。让他知道,他卖出去的女儿,不是彩礼里的三十两,而是日后让他的名字蒙羞的一把火。”
“你恨我爹?”
“我恨的是他把你锁在柴房里,逼你嫁人,还说你克母。”谢含章说,“你母亲病中,他拿去送礼的那对银镯子,现在就在我大母的妆奁里,谢家什么都收,收你爹的礼,也收你娘的命。”
江自明的脸白了一瞬,像被人从旧伤口里又捅了一下,可捅进去的刀是冷的,反而不觉太疼。
“原来如此。”她慢慢说,“谢大小姐请我来,早就算好了,你知道我会答应。”
“不。”谢含章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赌,赌一个在私塾外偷听两年的人,不会甘心回去做寿衣。”
“要是我今晚没来呢?”
“那我就当你没听过。可你来了。”谢含章看着她,“你从棺材铺跟到这里,连茶都没喝一口,你不是来闲谈的,你是来找路的。”
江自明不说话了,她端起手边那盏茶,茶已经凉透,叶底沉在杯底。她没喝,只把杯子转了一圈,看那茶叶缓缓散了又聚。
“谢含章,”她说,“你要我信你,可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哪天把我卖了,像你父亲收我娘的镯子一样。”
谢含章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墙角的一只樟木箱前,打开,从里头取出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她托在手里,走回来,放在江自明面前。
“打开。”
江自明打开,里面是书。三册,旧得发黄,封皮上题着小字。她一眼扫过去,认出了两个字:《史略》。另有一卷手抄的策论,纸页极薄,字极小,墨色沉得像刻进去的。
“这是祖父当年让我读的。”谢含章说,“全城只此一份,现在归你。你拿去读,读完还我。若我卖你,这些书就是死证。谢家女儿的命,系在这些书上。”
江自明的手指抚过书脊,她抬头看谢含章。谢含章站在炭盆旁,背对着光,整张脸陷在阴影里。
“好。”江自明说,“我答应你,但有三条。一,我与你之间,不论主仆,不分尊卑。你要我办的事,得说‘请’。二,我教你的,你若觉得不对,直说。三,事成之前,谁也别死。”
谢含章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在暗中极亮,像雪夜里唯一亮着的两扇小窗。
“我也有三条。”她说,“一,你不能心软。二,你不能回头。三,你记住,你和我不是姐妹。”
“是什么?”
“是两条同生的命。”谢含章说,“拴在一根绳上,一头是火,一头是水。”
外头的雪更大了,天井里那口水缸上的雪越积越厚,像要把整个缸都埋起来。江自明和谢含章对坐着,中间隔着那只渐熄的炭盆,灰白了一层。
良久,谢含章开口,声音极低:“天快亮了。”
江自明站起来,她把蓝布包袱重新包好,背在肩上。那包袱不重,可她背上身时,觉得整个人都沉了下去,像把什么极重的东西从谢家院子里扛上了肩。
“我走了。”她说。
“后门。”谢含章说,“老地方,有人等你。”
江自明走到门边,又停住。她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今晚的事,如果有第三个人知道…”
“不会有。”谢含章说,“我的命在你包袱里。”
江自明推门出去,雪夜里,她的影子落在天井里,又细又长,像一根插进地里的针。那针慢慢移动,穿过窄巷,穿过高墙,穿过谢家一道又一道门,最后消失在县城的大雪中。
谢含章站在暖阁里,把窗推开半扇。雪灌进来,扑在脸上。
“来了。”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女科,你最好快一点,我已经藏得太久了。”
雪越下越紧,天还在黑里,只有远处卖早点的梆子声,极远,极轻,像从另一个尘世传来。而天快亮了,天总是要亮的。
只是这一回,天要照到谁身上,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