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实抬头,眼里有泪:“真的?”
“真的,当年我第一个字,也没比你好多少。”
林秋实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接下来半个月,林秋实每夜都来,有时带着从周家灶下偷的半块红薯,有时带着一捆山上拾的干柴。江自明教她认字,从“天地玄黄”到“赵钱孙李”,从《千字文》到《论语》开篇。林秋实学得极快,像一块干透了的泥,遇水便吸,吸饱了便不松口。
两人没说过结义的话,但在第三个夜里,林秋实把家里最后一点面烙了一张饼,揣在怀里带来,两人分着吃了。江自明用剩茶叶泡了半壶水,你一口我一口。烛火映着两张脸,一张清瘦苍白,一张黑里透红。
“江姐姐,”林秋实突然说,“咱们三个,你、我、还有谢家小姐,真能考上吗?”
江自明沉默了一瞬,她想起谢含章那日的话,想起那杯凉茶,想起私塾里男人们的哄笑。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考得上考不上,是天的事。去不去考,是我们的事。”
林秋实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那饼没油没盐,嚼着发涩,可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
那日江自明回到柴房时,谢含章已经等在那里。她今日没坐车,只带了一个小包袱。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然后谢含章从包袱里抽出一卷纸,展开,是一份抄好的女科章程。
“县试明年二月。”谢含章说,“考三场:帖经、诗赋、策论。秀才名额,全县三人。”
“全县三人。”江自明重复。
林秋实是三天后与谢含章见的面,地点是城西那间破庙,庙里供着神像,泥胎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供桌上堆着半烂的香烛和几只死老鼠。三人站在神像前,像三个来偷香火的野贼。
林秋实有些局促,她第一次见谢含章,只觉得这姑娘往那一站,满殿的灰败气都被压下去几分。她穿一身素青,通身没有一件首饰,可那衣裳的料子,林秋实当三年婢女也攒不出一块布头来。
“你就是林秋实。”谢含章打量她,目光不冷,也不热,“听自明说,你半个月就能读《论语》了。”
林秋实点头:“俺……我脑子笨,多读几遍才能记住。”
“笨不笨,考场上见分晓。”谢含章收回目光,转向江自明,“人齐了,怎么定?”
江自明从怀里掏出三根香,是从香烛店门口捡来的碎香头,长短不一,曲曲弯弯。她分给每人一根,自己留了最短的。
“没有酒,没有牲口。”她说,“我们不拜天地,拜神像。”
三人并肩而立,面向神像。黄昏的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泥脸上,像给那尊残破的圣像镀了一层金。
“我,江自明。”
“我,谢含章。”
“我,林秋实。”
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重叠,撞在墙上,又折回来,像有第四个人在跟着念。
“今日结为同路人,不求同死,只求同生。”
“生而同路,死而同碑。”
林秋实念到这一句时,声音微微发颤。她偷偷用袖子擦了下眼睛,江自明看见了,没说话。谢含章也看见了,别过头去。
“若我们中有一人先去了,”江自明一字一句,“剩下的人,要把她的名字写进史书。”
三根香点燃,细细的烟升起来,在神像前绕了绕,散在暮色里。庙外,风过树林,沙沙的响,像有什么人站在那里,轻轻叹了口气。
此后的日子,江自明白日有时在棺材铺做寿衣,有时去谢家。从后门进,从后门出,天不亮便去神庙后头教林秋实认字。那庙极小,香火早断,神像脸上落满灰,只有一只胳膊还举着,不知要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