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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挠(第2页)

“你怎么看?”

“我看的不是皇上。”谢含章说,“我看的是那些考官。他们不敢明着抗旨。可他们能让女科变成摆设,考题出最难,阅卷判最严,录取取最少。表面上遵旨,骨子里照旧。”

江自明把诏书叠好,还给她:“那就考到他们不敢不取。”

谢含章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她低头把诏书收进袖中,说:“我家里已经闹翻了。”

“怎么说?”

“我父亲今早摔了一只茶碗。他说,谢家百年的清誉,要毁在我手里。我大伯说,女子考科举,是要把谢家的脸面拿去给天下人当笑柄。我祖母派人把我叫去,让我跪了一个时辰,说要么退考,要么出族。”

“你怎么选?”

谢含章抬起眼,她的眼睛很亮。

“我跪了一个时辰。”她说,“跪完了,我站起来,对我祖母说:祖母,您让我跪,我跪了。您生了我父亲,我父亲生了我,这恩,我记。可今日之事,不只是谢家的事,是天下女子的事。您若要我退考,那就请先将我逐出族谱,省得日后连累了谢家的清名。”

“你祖母呢?”

“她没说话,我父亲要打我,被我大伯拦住了。我大伯说,让她去。考不上,她自己就回来了。考上了,谢家多一个女官,不亏。”

江自明看着她,谢含章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仿佛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可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那疼,江自明能看见。

“你呢?”谢含章问。

“我父亲还不知道。”江自明说,“他大概已经知道了,全城都知道了,他能不知道。”

“他若来拦你…”

“拦不住。”江自明说,“我娘死的时候,他就拦不住我了。今天,他更拦不住。”

她说完,从头上拿下那枚铜簪,在谢含章面前晃了晃:“我娘留的唯一一件东西,她若活着,今天该是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她没赶上,我替她赶。”

谢含章看着那枚铜簪,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极白,通体温润,玉面上刻着两个字,江自明认出一个“怀”字,另一个被谢含章的手指遮住了。

“我祖父给我的,八岁那年。”谢含章说,“他致仕回乡,我躲在书房外头偷看他写字。他把我叫进去,给了我这块玉。他说:怀瑾,你比谢家所有的男丁都聪明,可惜你生成了女子。这块玉,给你压命,他说完就哭了,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看见他哭。”

“那块玉,你一直带着?”

“一直带着。”谢含章把玉佩收回去,“他哭,是因为他知道,我这块玉压不住,天下能压住女子的东西太多了。现在我懂了,能压住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压不住,就不压。掀翻了桌子,重新摆。”

江自明看着她,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后头是谢家的高墙,前头是满城的喧嚣。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个女子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林秋实呢?”江自明忽然问。

“我托人带信给她了。”谢含章说,“下午土地庙见。”

“你知道她会来?”

“会。”谢含章说,“她比我们两个都敢,她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敢。”

下午的土地庙,比往日多了一堆人。

消息传得极快,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凡是有女儿的人家,凡是有想读书的女孩子,都在往这里赶。有几个是江自明在私塾外头偷听时见过的面熟的女孩,藏在不同的墙根下,用不同的方式偷别人的学问。还有一个是卖菜婆的女儿,怀里抱着一本被翻烂了的《千字文》,书皮上沾着菜叶子。还有一个是寡妇,三十来岁,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棍,站在最外围,不进来,也不走。

林秋实早就到了,她蹲在土地爷像前头,用炭条在一块石板上写字,写的是“林秋实”三个字,大大的,歪歪的,但每一笔都入石三分。看见江自明和谢含章来,她站起来,把石板举给她们看。

“俺今天写这个,俺要记住,是俺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江自明接过石板,看了看,还给她。然后她把那张邸报从怀里取出来,摊在土地爷前的石案上。那石案满是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把纸铺平,三个人围着那张纸站定。

“皇上下诏了。”江自明说,“女子可以考科举。从今年秋天起,各州县设女科。凡有意者,均可报名。”

她把“均可”两个字咬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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