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实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问:“这上头,没说不许佃户的女儿考吧?”
“没有。”
“没说不许寡妇考吧?”
“没有。”
“没说不许交不起束脩的人考吧?”
“没有。”
林秋实蹲下去,又站起来,又蹲下去。她好像在找一个最稳当的姿势,让自己不至于因为太高兴而跌倒。最后她只是把两只手攥在一起,用力地攥,像要把指头攥出水来。
“俺要去考。”她说,“俺爹那药方子的事,俺要写进卷子里。俺要让考官看看,一个不识字的女子,害死了她自己的爹。”
“你爹还没死。”谢含章说。
“差一点。”林秋实说,“差一点,俺就是凶手。”
“我也去。”江自明说。
“我也去。”谢含章说。
三只手叠在一起,不是往上叠,是往下按,按在那张邸报上。按在“女科”两个字上,按在“与男子同榜”五个字上,按在“凡有意者,均可报名”那一行上。
土地爷在头顶上看着,他那只举了几百年的手,落满了灰。他什么也没说,可那天的风,把庙前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傍晚,江自明回到棺材铺。
沈鹤龄果然来了,他站在铺子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沈家族里一个管事的,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跟我回去。”沈鹤龄说。
“不回。”
“你若不回,我就把你从沈家除名。”沈鹤龄把文书抖开,“这是除籍文书,你今天不走,明天我就去县衙报备。你没了沈家的户籍,看你怎么考。”
江自明看着他,她看着他手里的那卷文书,看着他脸上的愤怒和恐惧,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这个男人,活了大半辈子,以为户籍和族谱就是天下最厉害的东西。他不知道,皇帝的一道诏书,能把这些纸片吹得满天飞。
“爹,”她说,“您报吧。”
“你说什么?”
“您去县衙报备,把我除名。从今天起,我江自明,跟沈家再无瓜葛。您的那份户籍,您留着。我自去立个女户。县衙若问,我就说:我被父亲除名了,如今孤身一人,要考女科,您猜县衙会不会不让我考?”
沈鹤龄的脸白了,他攥着那卷文书,手在抖。他身后的管事凑上来说:“老爷,这……这不成啊。她若真去县衙告,县衙怪下来,咱们……”
“滚!”沈鹤龄把那卷文书摔在地上,用脚踩了两下,“滚,你考,你考,考上了,别说是沈家的种!”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急,步子有些踉跄。那管事的捡起地上的文书,看了江自明一眼,欲言又止,到底追了上去。
江自明站在棺材铺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天色暗下来,铺子里的蜡烛还没点。她站在暗处,把那枚铜簪从发间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铜渐渐被体温焐得温润,像母亲的手。她攥着它,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透,陈掌柜在铺子里喊她吃饭,她才慢慢转身,走进那片昏黄的烛光里。
那夜,她铺开纸,研好墨,写了一行字:
“周天兴七年四月,诏开女科。江自明,年十五,自请除籍,独立女户,应女科试。”
写完,她把笔放下,把纸举起来,对着烛火。那字在火光里微微透亮。但她知道,从这行字开始,那条路会越走越宽,宽到所有的女子都能并排走上去。
窗外,城隍庙的钟又响了一下。不是报时,是有人在试钟。那一声沉沉的,撞在夜里,撞在城墙上,撞在每一个还没睡着的女子耳朵里。
像雷,像从地底下往上翻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