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科考报名（第2页）

“我娘生的。”

“你娘是谁？”

“江氏，死了三年。”

“死了三年。”老书吏重复了一遍，“那你的户籍，是谁给你立的？”

江自明没立刻答，她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她托谢含章弄来的保结，保人是一个开绸缎庄的寡妇，姓何，丈夫死了十年，自己撑着一家铺子。何寡妇的印信和押书都在上头，江自明昨夜去求她，跪了一刻钟。何寡妇没让她跪完，把她拽起来，说：“我帮你这一回。你考上了，将来别忘了我那些丫头们。”

老书吏看了保结，又看她。他不是在看一个报名的考生，他在看一个怪物。

“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老书吏把这个数字也嚼了一遍，“十五岁，自立女户，无父无夫，出来考功名。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叫什么？”

“叫什么？”

“叫‘奇’。”老书吏说，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叫‘异’，叫‘不合体统’。”

江自明看着他，她站得很直。后头的目光还在，那些男子已经不排队了，都抬着头看她，可她没有转过去。她看着老书吏的眼镜片，看着那两片厚冰后面一双浑浊的老眼。

“大人，”她说，“皇上开了女科，女科要女子来考，女子来考，就得报名。我按皇上的旨意来报名，您按皇上的旨意收单子。我做我的‘奇’，您做您的‘异’，咱们都不容易。”

老书吏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在报名单上写了“江自明”三个字。那三个字写得很慢，笔画之间几乎不相连。写完，他盖上朱印，把单子递过来。

“拿着。”

江自明接过去，她没有立刻走。她低头看那张单子，她的名字，写在上面，朱印盖在旁边，红得像一滴刚挤出来的血。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去，那几个字还在。

“下一个。”老书吏喊。

但没有人上来，后头排队的几个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全都散了。不到片刻，户房门口只剩下三个人。江自明，谢含章，还有那个老书吏。雨还在下，外头的石板上，刚才还排着队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双脚印，被雨点砸得模糊不清。

老书吏看着那些空脚印，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襟慢慢擦。擦完了，他抬起头，看江自明和谢含章。

“你们两个，”他说，“回去好好准备。皇上开女科，是天大的恩典。可恩典这东西，不好接。接住了，是福；接不住，比不接还惨。”

他没再说别的，他把户籍册合上，朱砂盒盖上，报名单压在镇纸下面，站起来，弓着腰往屋里走。门槛很高，他抬腿时打了个趔趄，差点绊倒。江自明下意识伸手去扶，老书吏摆摆手，自己稳住，走了进去。

雨还在下。

谢含章走过来，伞举在两个人头顶。两个人站在户房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把院子里的泥泡得稀烂。沉默了一会儿，谢含章说：“林秋实呢？”

“她去周家辞工了。”江自明说，“周老爷不放人，说她爹欠着租子，人走了，租子谁还。”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考完回来还。周老爷不信，她就跪在刘家门口，跪了一个时辰。周老爷没辙，让她写个欠条。周老爷把欠条收了，让她滚。她走的时候，周家少爷站在廊下，看了她半天，说了句‘你以后别回来了’。她说‘你家的书我已经看完了，回不回来都一样’。”

谢含章听完，没说话。她把伞举高了些，让江自明站到伞中间。

“她做得对。”谢含章说，“书看完了，就不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