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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报名(第3页)

“你欠你家的呢?”

谢含章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可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印。那是她跪在祠堂里时,祖母让人用麻绳系在她腕上的,说是“缚心绳”,缚住了心,就不会往外跑。她跪了一个时辰,绳子勒进肉里,她没吭声。后来她自己把绳子解了,腕上便留了这道印。

“我不欠他们的。”谢含章说,“他们生了我,可他们没问过我想不想活。他们养了我,可他们要把我养死。谢家的恩,在祖父那一辈就断了。我现在的每一口气,都是自己挣来的。”

江自明没再接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极淡的光,斜斜地照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照在那些空荡荡的脚印上,照在两个女子的肩头。

“走吧。”江自明说。

“去哪?”

“去神庙。”江自明把报名单折好,贴进贴身衣襟。那张纸很薄,可她觉得胸口沉甸甸的。“林秋实该到了,我们今天,要把考篮备齐。”

“考篮里要放什么?”江自明问。

谢含章想了想,说:“放三样,一样是笔,一样是吃的,一样是命。”

两个人从县衙出来,沿着街往西走。雨后的县城有一股土腥味,混着菜市场的烂菜叶和鱼摊上的鳞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路过沈家那条巷口时,江自明没有转头。她的步子没停,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可谢含章注意到,她把右手攥紧了。

巷口那棵槐树下,沈鹤龄站在那里。他没撑伞,衣裳淋得透湿,贴在身上。他看着江自明走过去,嘴唇动了动,像要喊,又像要骂,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树下,看着那个被他除了名的女儿,一步一步,走远了。

江自明走出巷口,才松开手。手心里有四道指印,像四个刚结痂的伤口。

“你看见他了?”谢含章问。

“看见了。”

“为什么不停?”

“停不下来。”江自明说,“我若停下来,他就会以为,我还是那个跪在柴房里等他开门的孩子,还是那个等待着施舍父爱的孩子。我今天走过去了,他才明白,门在我这边。开不开,我说了算。”

谢含章把伞收了,雨已经停了。两个人踩着水洼往前走,脚步一深一浅,泥点子溅到裤腿上,谁也没管。

神庙后头,林秋实果然在。她坐在庙门槛上,两条腿耷拉着,脚上全是泥。面前摆着那只瓦罐,罐里插着三根细香,她不知从哪弄来的,说“考前拜一拜,心安”。她见江自明和谢含章来,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一人塞一张。

江自明展开一看,是手抄的《论语》选段,字歪歪扭扭的,但一个不缺。她把整本《论语》里最要紧的句子:学而、为政、里仁、述而…全抄了一遍,用的是从周家带出来的废纸边角,有的背面还印着周家的账目。纸很糙,墨也淡,可每一笔都写得极用力,把纸面划出一道道沟。

“俺写的。”林秋实说,“给你们,一人一份。俺这几天夜里睡不着,就抄这个。抄着抄着,就睡着了。”

江自明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斜斜,可她认得出,每一个字都是林秋实从自己的骨头缝里抠出来的。她把那张纸折好,也贴进胸口,和报名单放在一起。

“三样。”她说,“笔,吃的,命。现在多一样,朋友写的字。”

谢含章把林秋实给她的那张也收好了,说:“我也多一样,我祖母给了我一个念想。”

“什么念想?”

谢含章没答,她只是把左手伸出来,腕上那道麻绳的勒痕在天色里泛着极淡的紫,她把它当作一个符号看了两息,然后收回袖中。

三个女子在神庙前站定,神像举着那只落满灰的手,什么也不说。可天光落了,落在她们身上,把三张年轻的脸照得泛白。江自明先跪下去,接着是谢含章,最后是林秋实。她们朝神像叩了三个头,不为求中,只为求一件事,让她们把这条路走完。

起身时,江自明从衣襟里取出那枚铜簪,在手里握了握,又插回发间。簪尖朝上,像一根极小的、不肯倒下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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