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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岁将信纸一揣,又踩着风款款离去了。踩到酩酊峰,他两步走到山腰间,远远的看见蔺勘因在竹林里面练剑,剑意与祝岁近似,锋锐凌厉,还比他多了一些矜贵的意味,不晓得是不是他自身来的特质。
又多看了一会,祝岁开始有点难受了。蔺勘因对一切法术无师自通,灵力收发自如,剑术上也不错,但是,只是不错,努努力或许算是很好,却算不上顶尖。
从前酩酊峰上三个徒弟,除去祝虞,都是天生的剑骨,提剑时如臂使指,挥洒自如。祝岁没有真正学过剑术,他第一次拿起玩耍的木剑,就知道该怎样用起来足够漂亮,足够一击毙命。
祝岁跟着师门所学的只有那些样式各异的剑式,再后来,剑式也成了不必要的东西。他伸出手,剑就在手中。
这样的感觉,祝虞听不懂,根本懒得听,师父明白一半,只有辛长聿能够大致和他感同身受。
蔺勘因知道祝岁最擅剑,他拼命想学,从祝岁练过的剑诀,到他的剑意,出剑的角度与上挑的弧度,都如此相似,任何人见到都要惊叹不愧是天门剑仙亲传的地步。然而蔺勘因知道他永远学不像祝岁。祝岁知道他永远学不会。不是不好,但是不对。
蔺勘因不该走剑道,他却执迷不悟。
至于顾刃,小徒弟其实颇有天赋,然而偏偏要耍大刀,弃剑术如敝履。祝岁自觉一身本领无处传授,十分难受,忧心忡忡。
祝岁两天找了蔺勘因两次,后者看到他,显然很是惊讶,收了剑快步走过来:“师尊。”
“嗯。”祝岁扫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道,“昭元已找到这起案子的线索在南海,你收拾一下,明日随我一同去一趟。”
蔺勘因一怔:“我?”
祝岁原本就要离开,这会又慢腾腾转过身,“还有问题?”
蔺勘因迟疑地摇摇头,“……我以为,师尊会喊其他的师弟师妹。”
祝岁没说话,目光在他身上顿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慢慢的又收了回去,“你最合适。”
话说得语焉不详,他没有解释什么,蔺勘因也不晓得想到什么,瞳孔里面慢慢浮出一些不加掩饰的开心来,但脸上的神情仍然是克制的。
蔺勘因试探性的开口,“那盘鱼,师尊——”
“我尝过了,”祝岁截下他的话头,他看着蔺勘因忽明忽暗的眼神,沉默了一会,艰难地表示,“鱼确实是好鱼。”
蔺勘因果然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闻言立刻就放松了,嘴角也弯起来,语气轻松又恭敬地说道:“路上我再为师尊下厨。”
……他难道觉得这次会和自己去南海,是因为那盘鱼做得好?
祝岁又在沉默。他自觉面对蔺勘因的时候一直在沉默,这归根到底大约还是他如今已是三重天的知名人物,也学会了许多时候沉默反而可以代替大部分的言语,还能够避免不必要的争执。
他的沉默在蔺勘因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许,后者努力绷着嘴角,躬身向祝岁行了个半礼,说,“那我回去收拾一下。”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转身离开了,刚开始还似不紧不慢,一步是一步,后面步子迈得愈来愈大,三步并做两步,一会就看不见影子了。
留下祝岁站在林子里面,心中泛起来嘀咕:他收拾的时候,不能把食材带走吧?
蔺勘因走了,祝岁倒不急,左右他没什么东西要收拾,更没有什么不世出的宝贝要带,此刻只是慢慢在林中踱步,沿着小径直上,就能到峰顶。
这片林子里的树大多数都是百年前栽起来的,如今已经是郁郁葱葱,树干上深深浅浅的留了些痕迹,大多是蔺勘因留下的。祝岁对剑相关的一切都感知灵敏,目光扫过去,就能大致看出哪些是蔺勘因十几岁时的练剑痕迹,哪些又是他这几年的痕迹。
想到这里他难免无言。蔺勘因上次露出这样不加掩饰的,获得首肯般的喜悦,大约还是祝岁终于同意收下他这样一个弟子时。祝岁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的执着于拜在自己门下,要学自身并非最擅长的剑法,就好像他现在也不明白,蔺勘因为什么会因为跟他同去南海,而流露出这样明亮的轻松。
又或者他其实看见了,蔺勘因每一次站在身后,固执而沉默地望着他的目光,那样的眼神,他很久以前就在同一双瞳孔当中见过。他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味。
沿竹林往前,远处落着一座小屋,那和蔺勘因刚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来到天门时,大约十四五岁,具体的年龄说不清楚。祝岁在人间睁开眼,浮浮沉沉的,各种颜色的缘线从他眼前流过去,最粗的一条往城门口延伸。他背着手走到了城门口,就看见穿着粗布短衫的蔺勘因。
那时候蔺勘因不叫蔺勘因,祝岁的目光扫过他,漫不经心的抚一抚这少年乱糟糟的脑袋,说道,“我夜观天象,算得我今日在这城门口有一段因果,落在你身上。你跟不跟我走?”
人间大旱三年,京都的城门前到处趴着面黄肌瘦的流民,还有官兵不耐烦的驱赶声。祝岁生得颀长,穿得齐整,又束了冠,举手投足都不紧不慢,轻描淡写,他走在这些人里面,目光里空无一物,跟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
十几岁的蔺勘因抽条抽得瘦高一个,身上脏兮兮的,因为常年和其他人抢东西吃而总是露出警惕与凶冷的目光。他看着这个不似凡人的青年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发顶轻轻压了压,指尖不经意的碰到蔺勘因鬓侧的皮肤,带来一阵不可抑制的战栗。
他忍着颤抖开口说:“你是仙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