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和跟陈素从一样,不擅长华丽的文辞,更擅长做策论。这样流觞曲水的文会诗会,要放在往常,他也就和陈素从一起躲得远远的了,然而张明礼算是长者,长者邀,不敢辞。
季和往家里寄了信,过不得几天,诏令下来,他运气竟不错,去户部做了个小官。又过几天,他便收拾收拾去了张府。
张明礼做的是兵部侍郎,当年也是正经科举上来,平日里更对美文佳句爱不释手。他爱办诗文宴会,在朝中也是出了名的。
兵部的官员,说不得平日里还要与大理寺有许多合作或是龃龉,是以在宴会上看见蔺衡时,季和竟没有太感到惊讶。
他年轻,位低,本来无人在意,因为是主人家故交的学生,倒有一些人来找他搭话。张明礼将自己的长子放在季和身边给他指人,季和也一一回应。
中途张明礼还趁着其他人挥毫泼墨之际,特意将季和叫过去,先是关心了他几句,接着又问到故友近况。
季和的老师并不入朝为官,而是在老家做着书院山长,这些年也算得上桃李满天下。
季和垂着头,温和地回着话,说老师这几年身体仍然十分康健,还能和学生一同在山上爬来爬去。
张明礼抚着长须,眼睛里面流出一点追忆,一点温情,听到老友近况,不禁大笑:“他倒快活!……是我老啦,从前弯弓射雕,如今恐怕都不能与他一同策马。”
季和莞尔:“大人尚在壮年。”
张明礼摇摇头,“知天命……知天命,哼哼,不过,再为圣人效力十年,总是有的。”又喊了长子张侑陵过来,“我膝下一子一女,侑陵么,才能一般,做了几年京官,现下也要外放啦。不过外放也是好的,得要知道民情!”
他盯着季和:“知道么?”
季和猝不及防,一时被他黑黢黢的眼珠定住了,下意识屏了屏呼吸,过了一会,才稍显艰涩地说道:“……学生明白。”
他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何,一瞬间忽然感觉有道视线仿佛从他身上扫过,等季和看过去时,却只有和旁人笑着饮酒的蔺衡。那笑也像浮在表面,并不真切。
张明礼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道:“免余的文章做得真是漂亮。他当时也是一甲的头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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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和跟着一群人勉强捉笔做了几句酸诗,等到说要写文赋的时候,他总算没忍住,借口说有点要紧事,跟着仆从要去茅厕,半路拐去了鱼池旁边透气。
张府养了许多锦鲤,他一站过去,一片片金红的颜色就灵动地游了过来,倒像群嗷嗷待哺的幼犬。
季和身上没有鱼食,只能颇为寂寞地坐在池边的石头上,拿手指逗鱼玩。
这里的金鱼精明无比,看他没有吃的,一扭尾巴就要走,季和只好叹了口气,正要去问问府上的仆从,能不能拿些鱼食来,甫一转头,便看见一个高高的人影竟在他身后,不知道立了多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是蔺衡。
他不在宴会上玩弄他的权术,来这里做什么?
季和眉头一跳,暗自觉得麻烦,站起身来向他拱手:“蔺大人。”
蔺衡慢慢地开口:“小季大人。”
他语调轻缓而沉,好像是在颇具兴味地咀嚼着这个称呼,将季和喊得手臂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蔺衡偏着头看他:“小季大人不在诗会上挥洒文采,跑来这边逗鱼,好顽么?”
“……”季和仍然躬着身,垂下眼,语气没什么波澜:“见笑了,下官并不擅长做文章。”
蔺衡哼笑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径直从季和身边走过去,又坐在了他刚才坐过的石头上,也不晓得哪里来的鱼食,被他毫不在意的一把撒出去,那些势利的金鱼立马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季和慢慢地直起腰,看蔺衡没要继续说什么,便主动询问道:“大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自然,他知道,他是张明礼找来的,蔺衡或许早听后者说过。季和也只是可有可无的起个话头。
蔺衡却说,“琼林宴后,我问了叔父,自然知道你的名字。”
他撩起眼皮,乌沉沉的眼睛盯着季和,“小季大人年轻有为,大好前程,远在后头。”
季和手上刚歇下去的汗毛又开始工作了。蔺府宴上士子无数,哪怕是他在门口见到的蔺衡,那也是和好几个同窗站在一起,蔺衡是怎么从当中挑出的他?
他倒不知道,其实事情原没有那么复杂,蔺衡回了府,和他叔父蔺尚书见了礼,只是问了一句那个长得最俊的士子,就问到了他的名字。
季和轻声道:“愧不敢当。”
鱼食从蔺衡袖中,一把一把的被抛洒出去,季和恐怕这些不知饥饱的鱼,今天说不定就要撑得翻了肚皮。好像那些从蔺家手下讨官要爵的人,不知道何时就胀死在路边,被他们像扔烂掉的臭鱼一样扔进东市的菜场。
他觉得有点反胃。
蔺衡玩了一阵,忽然又开口问道:“你是从南边来的,四明书院出来的?”他拿手指点点身边的空地,大约在示意他坐过去。
“是,”季和说,“师承归平归老先生。”
“四明书院在均州,你是均州人?”
季和坐到他身边,和蔺衡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闻言迟疑了一会,还是说道:“下官祖籍蘅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