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看不出面目的雕塑目光平静的看着这两个闯入者,四壁之上密密麻麻刻着这“忠肃陈公”的生平事迹,左右不过是些对上孤忠,对下奉公,办事勤勉,爱民如子一类的,史书上的套话。倒是有些文人墨客留下的诗句和当地百姓写的悼文,还更情真意切些。
“似乎……做了许多好事,是个好官。”蔺勘因迟疑的评断。
祝岁莞尔一笑:“是么。”
“师尊?”蔺勘因觉得他话里有话。
“可惜不太长命,”祝岁仰起头,和那雕像短暂对视了片刻,“终年四十有二。”
“要是当年我出生的地方有这样的好官,说不得我便不用一路跑到京城,”蔺勘因迟疑片刻,“自然,也就遇不到师尊——那似乎,也就说不上更好。”
祝岁轻轻笑了两声。
“我对你很好么?”他问。
蔺勘因愣了愣,待要说话,祝岁又兀自转开了话题,“将你带回天门时,看你性子,不像会对所谓的忠臣好官抱有赞同的。”
往事如风吹到蔺勘因眼前,他尴尬地扯扯嘴角,“若弟子在人间做官,也许会和这些人大不一样就是了。不慕功名,呕心沥血,死了只是轻飘飘一点名头,这无论如何,太不值当。”
他仿佛不太习惯在祝岁面前提这样的话题,连自称都变了。
“太不值当,”祝岁咀嚼着他这用词,不知道什么想法,不辨喜怒地说道,“说的也是。”
蔺勘因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皱了皱眉头,又补充道:“然而,若是为师尊赴汤蹈火,哪怕什么名头也没有,其实也是值得的。”
他语气低低的,仿佛只是一个弟子在为有养育教导之恩的师尊表明赤忱的忠诚,又仿佛在说着别的什么。
祝岁站在祠堂的门槛边缘,面孔在光影交错中晦暗不明。他背对着日光,整个人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他轻轻弯了一弯唇角,漫不经心的,“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那又有什么好的。”
——其奈公何!
。。。
走到快靠近海边的时候,蔺勘因才在道路旁边发现了龙王庙,修的比之前看的那什么陈公祠小多了,然而却保持得很是完整。庙里头杵着个须发怒张的神君,头上顶了两只龙角,看起来很是威武。
蔺勘因从鼻子里面古怪的哼出一声:古神巨兽,长这样?
祝岁看他一眼:“这里的凡人靠海,信奉海里龙神,所做的雕塑,自然按照他们心里的样子来。”
又想了想,不知道什么意味的笑起来,“哈哈……不过这一任的苍龙,确实和这副模样颇有相似。”
“不是说,三重天的势力,最好不要和其他巨兽接触?”蔺勘因跟着他走到旁边一面壁画前站定。祝岁极少在他面前有这样的笑意,他怎么看怎么奇怪。
壁画是雕刻彩绘的巨龙从海底跃出,接受凡人的供奉,替他们抵挡天灾的故事。诸如此类的神话传说,在人间不胜枚举。
祝岁在壁画面前看了一会,伸出手,在上面的彩绘图案上缓慢地摸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边说,“百年未见……上一次来,是被你师祖爷带来南海,算是见长者。”
蔺勘因眉头一挑:“师祖原来和苍龙君是朋友?”
他几乎没听过祝岁提起这位师祖,只在拜师时见过对方的牌位和一幅不似人形的画像,门内的传言说上任门主是个全才,上天入地,没有他不会的,有人甚至很恐惧他哪天连魔修邪法一起偷偷学了,背着所有人当了大魔头。
师祖爱酒如命,还很喜欢人间那些文章诗句,说不得当年若非被他师父领回门,其实是要去考状元的。
祝岁笑了声:“你师祖和谁都是朋友。”
这话听不出是叹息是骄傲还是鄙夷,蔺勘因选择不回应。他转而去看祝岁不停摸索壁画的动作:“师尊在找入口么?”
祝岁“嗯”了声,神情看起来也有些纳闷:“你师祖当年,确实是带我站在此处……这庙的阵法出口也是在此处——”
他拧着眉头,大约是有些不耐,手上微微用了些力气,紧接着,蔺勘因就听见一些沉闷的,什么东西崩塌碎裂的声音。
他表情空白,迟疑地转过头来,看见祝岁面前的壁画竟然一寸寸的裂开,那些彩绘琉璃,混涂金粉,齐刷刷的往下掉,整块墙壁好像被人揍了一大拳,简直溃不成军,噼里啪啦地接连倒塌。
祝岁仍然保持着半抬手的姿势,有点愣神,迟疑地看着眼前的动静,大约,也并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