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和沉默片刻:“圣人爱殿下,比寻常父兄更甚。”
晋王说,“我与皇兄,想的是一样的。”
“他身体不好,自己也讲,不知道可以再活多久。他在时,没有时间再大动干戈,希望我可以继他志向。”
这话比一个帝王平常的遗诏更真心,也更悖乱,季和却没有再打断他说慎言了。他看得出来,内政不稳,蔺王两家虎视眈眈,晋王是希望找到能够共谋大事的伙伴,这大事,却不一定是那把龙椅。
他是想要变法。
变法之事,在此时此刻,以摄政臣子之身,反倒比一个皇帝更方便。
季和只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支持殿下的大人许多,怎么要找臣说这样的事情。”
晋王笑了:“他们都想当从龙之臣呢。”
他不太在意地说着,语气里显出一种轻飘飘的残忍,“即便本王真的坐上龙椅,对于这些臣子,又如何敢放心使用?”
季和捏起酒盏喝了一口,散了大半香味的酒液灌进喉咙里,后劲依旧烈性,一团火从他的胸腹一路烧到喉头。
晋王说:“一块几乎不可融化的坚冰,要想解冻,怎么也要百年时间。”
“多数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冰上跺脚,却将自己冻得遍体生寒;少数人养尊处优,依靠这光滑的冰面,反而走得飘然从容。”
“也有人不忍多数的人受此苦难,在冰上凿洞,从洞中钓鱼来供人食用,躲一时之寒。”
他也喝下手中那一盏万斛珠,将酒盏往桌上轻轻一放,杯盏与几案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晋王说,“孤想要敲碎这块冰。”
季和说,“必有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晋王说,“天街踏尽公卿骨么?倒也不坏。”
。
季和将这话给蔺衡说了。总归高宗已死,晋王即使不死也回不来朝上,他自己活命的可能性更是熹微,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藏着掩着的必要。
蔺衡面色沉沉,如同雷霆震怒前的预兆。
他掀一掀唇,“晋王想扳倒蔺家?”
季和想了想,说道:“晋王殿下大约只是想打压世家权贵,蔺家不巧,挡在路中。”
蔺衡语气不明地道:“晋王急躁,等不及先帝离开,就要夺位。这与他说的蔺家有什么区别?”
他们都知道晋王不可能弑君夺位,但是谁也没提。尘埃已定,蔺氏与王氏共同镇压下宫变,顺利扶持小皇子即位,如今已经都身负从龙之功,好不光荣。晋王只能是乱臣贼子。
蔺衡看了季和一会,见他没说话,于是又道:“太祖于乱世起义,建朝大周,武靠草莽,文倚世家。如今战乱已平,世家自然接触朝政更多。”
“文盛武衰只是一方面,”季和道,“上至三相,下至县官,能找到的农家子弟,不过廖廖。大小世家交相攀附,世代姻亲,根系盘错,将天子高高架在上头……上行而下不效,不从这些最大的瘤物上找原因,又去哪里找?”
蔺衡不置可否地一挑眉,“我记得季大人也不过蘅州一乡间小民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