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雨滴悬而未落（第2页）

宁允盯着那张卡片看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她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塑料卡面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昨天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子，耳朵尖不自觉地烫了一下。

"谢、谢谢。"她接过学生证塞进口袋，动作有些匆忙，差点又把它掉在地上。

李诗慕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他没有立刻走，也没有找别的话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一种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停留的表情看着她。

空气安静了两三秒。

宁允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太长了。她得说点什么，什么都行。昨天撞见别人弹琴然后拔腿就跑这件事本身就够失礼了，现在人家还特意把学生证送过来，她总不能只说一句谢谢就走。

"昨天……"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一些，"你弹得挺好的。"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夸奖方式？弹得挺好？人家是钢琴世家，肖赛银奖的外孙，从小弹到大的东西，她来一句"挺好的"，像是点评食堂阿姨今天糖放多了。

但李诗慕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浅，不是笑，更像是一个"确认了某件事"的微小表情。

"你知道那首歌？"他问。

"以前翻唱过。"宁允把一缕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有些无意识的慌乱，"我们乐队在酒吧驻场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在酒吧驻场这个事，好像不该对第一次说话的人就这么随口说出来。对方搞不好觉得她不务正业。但李诗慕只是"嗯"了一声，灰绿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认真倾听的光，像在等她说完。

那种认真让宁允忽然有些无措。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注视过了——不是出于好奇或打量，而是真的等着听她说话的目光。她甚至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淡灰色的，像一面安静的小镜子。

"你们乐队叫什么？"他又问。

"……无名。"宁允说，"就是没名字。我们几个凑在一起的时候随便起了个，后来觉得太难听就弃了，一直没想新的。"

"那你们翻唱版本是什么编曲？"他问，"我弹的是BillWithers的原版，但听你的说法，你唱的大概是——"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走廊拐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说笑声。那笑声里夹杂着球鞋橡胶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一句模糊的"溯源你今天那脚射门要是再偏左三公分——"。

李诗慕的话被打断了。他偏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宁允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她的表情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发生了一系列微妙的变动：先是认出声音来源时下意识的怔忪，然后是某种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尴尬的抽紧，最后化为一种刻意调整过的松弛。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边缘，那里装着刚刚被还回来的学生证。

那几个男生从走廊拐角转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最高，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没有穿，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速干球衣，领口处洇着一小片深色的汗渍。他正在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动作，右手抬起来模拟射门的轨迹，嘴角扬着那种运动完特有的畅快笑意。

然后他看见了走廊里的这一幕。

足球队刚结束下午的训练，他出了一身的汗，还没来得及回更衣室冲澡。从操场到教学楼这段路他只用了不到五分钟，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他其实也没什么非要在放学后找到宁允的理由，只是每天这个时间她都该在三楼某个地方待着，他习惯了看一眼。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一幕。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只有走在他旁边的队友注意到了，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疑惑地"嗯"了一声。冯溯源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嘴角那个笑还在，只是弧度稍微僵了一下。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从李诗慕脸上扫过，又落回宁允身上。

"阿允。"他叫她，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甚至带着一点训练后那种慵懒的随意，"这位是？"

他站在了宁允身侧，比刚才李诗慕站的位置离她要更近一些，近到宁允能闻见他身上那种混着汗味和草地气味的热气。他没有搂她或碰她，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形挡住了走廊里大部分穿堂风。

宁允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被那股热气熏到了。她看了看冯溯源，又看了看李诗慕，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词来介绍对面这个人。一个昨天才见过一面、连名字都是靠闺蜜科普才知道的人，该怎么定义？

"他是……"她顿了顿，"来还我学生证的。"

她说得很短，语气平稳，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她说完这句话后那短暂的空白。像是在说"就这样，没了"，又像是在等着谁填补什么。

李诗慕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目光平静地从冯溯源脸上掠过，又落回宁允身上。他认得这个男生的身份——在来之前他就大概猜到了。学生证上那个班级他查过，三班的，而三班那个足球队长有个女朋友，据说也在三班。这个信息不难获取，走廊上随便抓个人问一句就清楚了。

但他没有点破。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冯溯源微微偏过头，把视线投向李诗慕。

李诗慕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渐渐多起来。下课后的人潮开始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有人抱着书匆匆往厕所方向走，有人三三两两地靠在栏杆上聊天。经过他们三个人身侧时，不少人的步子明显地慢了半拍，目光飘过来又飘走。周念从教室里探出半个身子，一眼看到冯溯源站在宁允旁边，对面还站着那个"都市传说"，马上缩回去，紧接着她身后传来一声压低了却又压不住兴奋的"完了完了完了，溯源哥来了——"

窗外的天光比刚才暗了一些，那些偶尔漏下来的淡金色缝隙彻底合上了，整个天空重新回到那种均匀的、薄薄的铅灰色。走廊里的灯还没亮，光线有些昏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冯溯源先开口了。他笑了一下，很客气的那种，嘴角扬起的幅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