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雨滴悬而未落（第3页）

"谢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替宁允收下一件快递，"我女朋友丢三落四的，你专程送来一趟，麻烦了。"

他用了"专程"这两个字。

李诗慕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宁允脸上，又移回来。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声音依然很平，很慢，像是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说出口。

"不麻烦。昨天在音乐教室，她听我弹琴，掉了东西，看到了就顺便。"

他特意说了"音乐教室"和"她听我弹琴"。没有用"宁允"这个名字，只是用了"她"，像是在某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场景里，名字本来就是多余的。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但信息量落在冯溯源耳朵里，分量就不一样了。

音乐教室。听我弹琴。昨天。

冯溯源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搭着的那件校服外套的布料上不自觉地捏了一下，把那块布料攥出一道褶皱，又松开。他侧过头，看了宁允一眼。

宁允没有说话。她把下巴微微低着，嘴唇抿成一条很淡的线。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颈侧有一块肌肉绷得很紧，像是意识到了某种危险，却不知道该怎么化解。

"哦？"冯溯源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运动后放松的懒散调子，但里面多了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凉意，"阿允没跟我说过这事。她平时也去音乐教室，我还以为是去练贝斯。"

他笑着看向宁允："你昨天练了？"

宁允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练。就去待了一会儿。"

"待了一会儿。"冯溯源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然后他点了下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又转回目光看向李诗慕。

"对了，"他说，语速依然不紧不慢的，"怎么称呼？高三的吗？我没怎么见过你。"

这个问题问得很礼貌，像只是一个普通同学的寒暄。但那句"没怎么见过你"后面跟着的那短短半秒的停顿，让这句话的含义稍微偏了一些——一个在这栋楼里几乎不存在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女朋友身边。

李诗慕看了他两秒，说："李诗慕。高三的，不怎么来学校。"

"哦——"冯溯源拉长了那个音节，像是终于明白过来了，"钢琴那个是吧？听说过。肖赛银奖的外孙，难怪去音乐教室。

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是一个很标准的握手姿态。李诗慕顿了一下，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握了不到两秒就分开了。冯溯源的力道很稳，掌心里还有没散尽的运动热度。但在松手的时候，他多用了半秒——不是握得更紧，只是多停留了那么一瞬，像是在无声地传递"到此为止"的信息。

李诗慕收回手后，没有再继续停留的意思。他朝宁允的方向略微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和之前一样平，一样慢。

"学生证还你了。下次记得关好口袋。"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灰绿色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再回头看任何人。

走廊里那阵短暂的围观热浪随着他的离开逐渐散去。几个原本靠在栏杆上偷看的女生收回目光，假装在讨论作业，但她们中间有一个没忍住轻声说了一句："刚刚那个就是李诗慕吗？传说中的那个？肖赛银奖的外孙——"她旁边的同伴立马撞了她一下，朝冯溯源的方向努了努嘴。

冯溯源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灰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的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但那笑容已经没有温度了。他把搭在肩上的校服外套拿下来，慢慢穿回身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时间让自己说什么话之前多想一想。

"阿允，"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怎么认识的？"

宁允侧过身，把那缕又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走廊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度，远处有人开了灯，惨白的荧光从头顶泼下来，照得她的脸有些失血。

"昨天去音乐教室，他在里面弹琴。"她说，语气平淡，"我听了会儿就走了。学生证掉了，他今天送来。"

冯溯源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手，把宁允额前垂下来的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动作很轻柔，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糙的热度。但他的手在那缕头发上多停了一秒，像是某种轻微的、无声的确认。

"下次去，叫上我。"他说。声音依然温和，依然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宁允没有回答。她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不知道算不算答应。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阴天的风灌进来，吹得教室里靠窗那排窗帘哗哗作响。周念坐在第三排，隔着半间教室朝宁允这边望过来，眉头微微皱着，嘴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宁允看懂了。

她说的是：他好像生气了。

宁允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口袋里露出来一小截的学生证边缘，塑料卡面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她把它往里推了推，拇指在卡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窗外的风仍旧在吹，把那片铅灰色的云层吹得更低了。像是有雨要来，又像是不会。阴天就是这样的，什么都悬着，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