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是否美观,和吊牌上的数字并不是密不可分的,这是卢宥恩在遇到火锅店老板后悟出的道理。当人不再执着于品牌和价格以后,几十块、几百块的衣服,搭配者按照自己的审美捯饬一番,照样能穿得体面好看,甚至有些料子比她从前那些价格高得离谱的衣服还要耐穿。
卢宥恩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后知后觉从前那个非名牌不穿的自己像个傻逼,到处花钱买优越感。
自从落魄以后,京城于卢宥恩而言,便只剩下了学校、公交站和灵汐之间来回奔波的几条路,再没闲下来好好看过这座城。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耳机里播放着二〇一七年的歌曲《TryAgain》,乘坐地铁一路晃进城里,从南锣鼓巷下车后,沿着鼓楼东大街一路往西。
逛到烟袋斜街时,卢宥恩挑了五串素雅的白玛瑙手串,和一颗黑曜石耳钉,她依稀记得金昔非是有耳洞的,只是平日总被发尾遮着,也从没见他真正戴过耳饰。
至于潘浩,她还赌着气,半点礼物都不想给他买。可临走前想起当初的她要上学、工时也不稳定,是他网开一面,才没遂了金昔非那点儿坏心思,把她扫地出门。犹豫半晌,最后还是为他挑了一个印着剪刀图案的金属挂件,刚好挂在他的车钥匙上。
她拎着两个小纸袋,顺着人流慢悠悠地晃到银锭桥。等真正站到后海边时,已经临近傍晚,冬日斜阳贴着灰瓦屋脊往下坠,冰面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卢宥恩随便挑了家餐厅落座,壁炉烧得正旺,几位乐手围坐在不远处,弦乐声彼此应和,周遭零碎的谈笑都仿佛被镀上一层欧美电影般的温柔滤镜。
她托着腮,目不转睛地望着其中那位大提琴手,女人身着一袭再朴素不过的无袖黑礼服裙,左手在指板间从容游走,右手持弓缓缓推拉。琴弦震颤,低沉而婉转的音色从琴身两侧的F孔间缓缓漫出来。
而卢宥恩的那把大提琴,早已被锁进暗无天日的琴盒里,连同她十七年富贵逼人的旧日人生,一并留在了那栋无人踏足的别墅深处。
水足饭饱后,卢宥恩垂头丧气地走出餐厅,她本以为今日出来散心,能让心里那点摇摆不定的想法坚定下来。
可这一天下来,除了京城的盛景,她还看见了饭点仍在跑业务的白领,走马观花逛着网红景点、只因一张照片没拍好便烦躁不耐的情侣,拎着菜袋匆匆往家赶、一路低头回工作消息的中年人,公交、地铁、电瓶车、单车一路倒的通勤族。
大家都忙于生计,奔波劳碌,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的价值,妄图与旁人争个高低输赢,唯一无忧无虑的似乎只有那些六七岁的孩童。
窘迫的生活将每个人的鲜活尽数磨去,让人们的脸色日渐疲惫,脾气也愈发心浮气躁。
理想、希望,得过且过的社会垃圾有资格渴望这种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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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灵汐,卢宥恩站在门前那棵枯树下迟迟不动,进去之后说什么呢?说她放弃了,说她从二里地飞回来了?说她不会再痴心妄想,会老老实实地窝在这看不到希望的小破店干到天荒地老?
她真有信心一辈子这么过活吗?
昨天比老板都气派,信誓旦旦地要引领着灵汐改头换面,如今出去晃了一圈,就灰溜溜回来认命。
这和把她那张脸虔诚地奉到潘浩手心里,任由他正反各抽一遍有什么区别?
她甚至动了辞职再寻一份新工作的念头。
店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金昔非神思恍惚地走出来,连门前有三级台阶都忘了。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重心,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你没事吧!”卢宥恩方才还在左右脑齐齐发力,妄图琢磨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冷不丁被金昔非这一摔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朝他跑了过去,“脚踝扭到了吗?你怎么回事,怎么失魂落魄的,你也失业了?”
“没,”金昔非撑着地站起身,有意避开她的视线,“刚刚眼睛进东西了。”
卢宥恩狐疑地盯着他:“你这两天到底怎么回事?三天两头往我们这儿跑,每回来都心事重重的样子,再耷拉着脑袋出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见你找我。”
沉默半晌,卢宥恩像是笃定金昔非不会让她的话掉在地上,站在原地从容自若地等他开口。
金昔非暗自叹了口气,将那句“我为什么要找你?”咽回肚子。
“没有不找你。”本就温润的嗓音又放轻了些,听来竟隐约带上几分嗔怪。
金昔非的唇角极浅地动了动,掐准时机抬眸看她,本以为多少能从她脸上捕捉到几分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