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流动（第3页）

然而卢宥恩只是狐疑地斜睨着他，仿佛在观察什么突然学会说人话的奇形怪状异种。半晌，才淡淡吐出一句：“你少恶心人……”

“……”

抛媚眼给瞎子看。

金昔非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视线落到她衣袖未能遮住的手，十指被寒气侵出浅浅红意，关节处尤为明显。

蹙眉接过她手中的纸袋，随口问道：“今天去做什么了？”

“别提了，我跟潘浩这个人就没法聊，三句话不到准能谈崩。”总算逮着一个情愿充当垃圾桶的人，卢宥恩索性答非所问地一吐为快，“我就不明白了，他总说我好高骛远、痴心妄想，人一辈子能有几天啊？我为未来考虑这很难理解吗？”

她越说越来劲，眉头都皱了起来：“踏实些、安稳些——然后呢？留在这不挪窝？一辈子趴在同一个地方，做着同一份工作，十几岁和四十几岁过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生，这难道不可怕吗？

“反正我没有勇气这么活一辈子，”话音啪唧落了地，金昔非歪着脑袋打量她，满脸写着‘请继续’。卢宥恩被他摸透心思，忽然泄了气，沮丧地垂下脑袋，将脚边的石子踢出去老远，“可我确实也没有资本，去赌一个飘渺的未来。”

“无知者无畏，你顾虑的太多，反而忽略了你当下最在意的事情，”金昔非静静地看着她，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自尊心和自信心缠在一起共沉沦，这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

“所以啊，有时候做决定前不能思量太多，敢比会重要，”金昔非顿了顿，想起她固有的毛病，补充道：“别总想着找个过来人刨根问底，精力都耗费在诚惶诚恐、瞻前顾后上了，为什么要忧虑几个小时以后都不一定发生的事呢？

“人其实都这样，向上天无休止地讨要一份丹书铁卷的保证，一遍遍追问着‘以后会怎么样’、‘我这么做会不会输’、‘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说得好像得到答案以后，就可以安下心来将其做好。哪有这样的好事？说到底，谁也指望不上谁。我们都需要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未来可能成功的路，都是靠闭着眼睛摸索出来的。

“你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沉下心来问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你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不是一直都做得很漂亮吗？”

卢宥恩忽然说不出来话了，她知道金昔非与自己同岁，可这一番话，当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说得出来的吗？

人走在荆棘坎坷的道路上，总能后知后觉品出些什么。

短短十几年的人生，就可以做到如此通透的人，大概率是不幸的。

卢宥恩过了一辈子受人追捧的日子，她心知肚明那些围绕着她的奉承，就像不堪一击的肥皂泡泡，根本禁不起推敲，一捅就破，可她还是甘愿自欺欺人。

直到现在，她一无所有，却接二连三地受到夸赞，卢宥恩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酸涩得发紧。唇角轻轻一撇，一滴泪毫无征兆地坠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真的配得上这些夸赞吗？

她真的一直都很厉害吗？

真的一直都做得很漂亮吗？

金昔非蹙眉看着她豆大的泪水毫无防备地滚落下来，很快洇湿了脸颊，寒风吹过，带去细细麻麻、钻心刺骨的痛，她用冻得发红的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净，新的泪水又接连涌出来。

泪水是越哭越多的，如同抑郁时的思维反刍，这是个恶性循环。

静谧的夜晚，只剩下卢宥恩略显压抑的啜泣声回荡在耳边，此时再多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金昔非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往前一步，留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空隙，轻轻抱住她，然后将脸微微偏向一侧，刻意避开了过分的亲昵。

卢宥恩的双手仍垂在身侧，肩膀轻轻颤动着，被他虚虚拢在怀里。感受到他落在背脊上的手掌很轻，安抚似的拍了两下。

若有若无的距离里，她闻见了金昔非衣领间淡淡的橘子味，混在冬夜的冷风里，像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