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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卵待石(第1页)

“大夫,大夫求求你了,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好不好,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啊大夫”那个女人抱着林清晏痛哭流涕,林清晏刚向她伸出手,画面倒转,她踉跄一下,已经站在了父亲的身,眼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冲上去,企图将父亲拉出来,却被父亲猛的推开。林清晏意识到这是个梦,却依旧忍不住咬了咬牙。

后面的事她几乎都能背出来了,林清晏闭了闭眼,不愿再看,可骤然一股强烈的蓝光让她怔愣在了原地,蓝光在父亲的后颈炸开,飞溅的碎片擦过她的左眼留下一道血痕。

她睁开了眼睛,天还没亮。她伸手拿过终端,才3点半。林清晏按了按头,叹了口气,起身为自己倒了杯水。她把水杯握在手里,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水杯从滚烫一点点变凉,她始终没有动作。她喝了一口水,将水杯放在了桌子上。窗外广告牌的光照在杯子上一闪而过,她盯着水杯反射的光,忽然不动了。

她突然想起来那朵蓝玫瑰在哪见过了,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母亲还没有加入神域项目的时候,母亲教过自己画画。画过云,画过草,画过树,画过很多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了的东西。她那时不懂,只觉得那些纸上的东西很美。母亲说,几百年前,世界还不是这样,天是蓝的,地是软的,花是一朵一朵开在土里的,而当时母亲最喜欢教她画的,便是这朵蓝白色的花,母亲曾告诉过她,这叫玫瑰,几百年前风靡全球,可现在已经销声匿迹的一种花。“以后我会让你看到的。”

后来母亲进了项目组,后来她再也没有机会和母亲一起画画,后来母亲即将兑现那个承诺,然后?然后母亲死了。

林清晏坐了一会儿,杯里的水早凉了,她也没再碰它,只伸手拿过终端,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过去。

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孤独的响了很久,挂了。林清晏没有停下,她把电话重新拨了过去,第二遍,铃只响了两声。

“林清晏,你脑子有毛病吧,你tm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视电刚接通,老鬼的控诉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林清晏没有回应,她直截了当的问:“鬼叔,你去过洛瑟兰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老鬼“啧”了一声:“洛瑟兰?你怎么想起那破地方。早几年就没人了,幻影要改成普通接驳站,你不知道?”他说得很快,像是不想让这个问题在电话里多留一秒。“鬼叔。”老鬼不说了。“你去过。”林清晏说,“对吧。”林清晏语速很快地说道:“昨天晚上,我这死了个人”林清晏顿了顿,接着说到:“和我爸一样的死法。”

老鬼突然沉默了,一动不动,过了几秒,老鬼才开口。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骂人时那么昂扬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突然松了:“清晏,这事你别碰,算叔求你了行不行?”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清晏没说话。她盯着墙上一小块剥落的漆,看窗外广告牌的光从墙面上滑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爸当年也和我说过一样的话。他说他只是去看看,只是去搞清楚你妈到底在里面留了什么,”林清晏攥着终端的手紧了一下,“然后呢。”“然后他就死了。”“我知道的,我亲眼看着他死的。”林清晏的声音里带了一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那你还不吸取教训?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去,也是送死,甚至会比你爸死的更快”老鬼的声音压下来,“你连洛瑟兰现在的入口在哪儿都不知道,更别说进去以后怎么出来。你以为你比我聪明?比你妈聪明?”林清晏没接话。

“你有没有想过?当年那场事故只有你活下来了,那帮人为什么不动你?因为你还没过线。你现在查病历,查死因,他们可以当你是发神经。你一旦进了洛瑟兰旧址,就是自己把脖子递过去。”

电话里沉默下来。窗外的广告牌又闪了一下,蓝白色的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晏晏,你爸妈已经死了,我真的不想再给你收尸。”老鬼说,“你死了,你爸妈怎么办?”林清晏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夜里裂开的冰。“鬼叔。”她说,“那是我爸妈,我有权利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死。”老鬼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鬼叔”林清晏说,“我妈死在系统里,我爸死在我面前。你现在问这个,是怕我下去没脸见他们吗?”

“晏晏,可是……”

“您放心。我没想现在就去送死。你不想说,我不逼你。”她顿了顿,“但我会等,等他把爪子再伸出来。”她的声音带了哽咽,“鬼叔你没看到,这些病例里年龄最小的孩子才13,13!”她父亲死的那年,她也就才13。

“晏晏,你清醒一点,你还当自己是15年前活在新市区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啊,这里是地下层,帮派林立,鱼龙混杂,最不能有的就是同情!”“我都知道鬼叔,可是,母亲从小就是这么教我的。”

老鬼没说话,只重重叹了口气,像是把十几年的烟和灰一起吐了出来。“好。”他终于说,“你等。真到了那时候,别一个人。”“你知道的,我向来一个人。”“你爸也这么说。”老鬼说,“后来他连个整尸都没留下。”林清晏不说话,老鬼叹了口气,电话挂了。

林清晏把终端放在桌上。杯子里那点水还在,她拿起来,慢慢喝了下去。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冷进胃里。

她没再出门。天快亮了。她把最近十几个死亡病例单独建成一个文件夹,没写名字,只标了两个字:等待。

林清晏坐回工作台前,终端还亮着。她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再出门。外头的雨没有停。天色已经灰灰地亮了,旧城区的早晨从卷帘门缝里挤进来,像一层洗不干净的灰。

她忽然觉得很轻,轻得整个人都空了。幻觉。她想,她一个地下诊所的小医生,能看见裂痕,会解码脑波,就以为自己可以当英雄了。可她要对抗的是幻影集团,是那个用三秒广告就能让整个城市安静下来的公司,是三十亿人接驳它、依赖它、甚至可以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利维坦。

她想起父亲。父亲当年也像她现在一样,半夜不睡,把自己关在车库里。然后他死在了那台破接驳舱里,后颈炸开,蓝光照亮她整张脸。她当时只有十三岁。

现在她二十三。父亲撑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公司永远不会缺她这样的蝼蚁。死了一个,还有下一个,下下一个,他们都只会是报告上的一串“神经接驳意外”。

外面有车在扫街道。塑料刷子刮过水洼,一下一下,可怎么也扫不掉那深深的污垢。林清晏慢慢靠进椅背,她的手指很凉,左眼下面那道旧疤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她知道这不是因为熬夜,是因为她终于看清楚了:挡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系统,不是一个故障,不是那些死状诡异的病人。是一座从地底通到天上的黑色建筑,里面有给她扣罪名的人、有持枪的人、有草菅人命的人。而她站在最底层,连一块砖都摸不到。

她闭上眼,不让自己再想,几秒后,她又睁开。她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她只是把终端拖近,把洛瑟兰那三个字存进最底层的文件夹,然后合上屏幕。现在不是动的时候,她知道的。

她要等,等刀磨出来,等一个破绽,等一些人,或者,只是等自己再也不想等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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