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白醒来时,天是蓝的,蓝的像一块刚从调色盘里面刮出来的颜料。这蓝色让他感觉陌生又熟悉,他忍不住用力咳嗽了几下,吐出了一滩水。
水不脏,但冷。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湿软的泥土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痛。他费劲地翻过身,仰面躺着,胸口还在一下一下地起伏。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都像被什么东西泡过,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水里抓过,指缝里全是泥。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儿。脑子里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旧房子。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草吹得倒成一片。他闻到风里有股很淡的花香,甜里透苦;天太蓝了。蓝得不像真的。他看着那片颜色,脑子里空得厉害,像有人把他整个人从水里捞起来时,顺手把什么也捞走了。
“瑜白!你没事吧,吓死我了,你怎么突然掉河里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陌生的女人便冲过来,紧紧地抱住他,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后怕。她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按进怀里。沈瑜白没有动。他本能地僵住了,手还撑在地上,指缝里的泥水一点点往下滴。“这位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认识吗?请问这是哪里啊?”沈瑜白礼貌地推开她。他的语气客气中带有一丝疏离,像是怕伤到眼前这个女人,又像是本能地要和所有“突然靠近”的东西保持距离。她被他推开时,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受伤的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有很多话被这一推全堵了回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裙子吹得贴在小腿上,她站在那儿,裙摆处深色的水渍像一朵朵漾开的花,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抱他的姿势,僵了几秒,才慢慢垂下来。
“瑜白。”她的声音轻下去,带有不可置信:“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阿聿啊,我们结婚三个月了啊,你怎么能把我忘了呢?”怕他不信,阿聿伸出手展示了她手上的戒指。银戒很旧,戒面磨得发亮,看得出主人很珍惜它。她像是怕他不信,又把手指往他眼前送了送,声音又轻又急:“这是你亲手给我戴上的,就在镇上的小礼堂。你忘了吗?”沈瑜白没有回答。他低头,翻过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极浅的印子。像被什么套了太久,突然取下来后,皮肤还没能恢复。他慢慢把右手覆上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那圈印痕,动作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习惯。阿聿看见了。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那只手“可能掉水里了吧。”
沈瑜白依旧没有印象,可他还是下意识向阿聿道歉:对不起啊老婆,我不是故意要忘的。”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老婆”两个字那么自然,像从身体里直接长出来的。他没有想,也没有犹豫。仿佛他曾经这样叫过她很多很多次。可他的脑子里,分明连她是谁都不知道。阿聿怔了一下,脸上的担忧僵了一瞬,随后恢复了表情。她很快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人没事就好,走吧,回家换衣服吧。沈瑜白被她拉起来时,腿上发软,像踩在云里。阿聿扶着他,半靠在自己肩上。他湿透的袖子不停地往下滴水,在地上积成一小片暗色。“家远吗?”他问。“不远。就在镇子西边,有桃树的那家。”阿聿说。
沈瑜白点点头。他其实不记得什么桃树,只是觉得她语气熟练,像说过许多遍。路从河边慢慢抬升,石板上生着很厚的青苔。他几次险些滑倒,阿聿都先一步扶住他。她的手那样稳,完全不像她刚才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那个,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水里吗?”沈瑜白憋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水车边的青苔太滑了。”阿聿说。不等他再问,她就轻声补一句:“先回家吧,你衣服还是湿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镇子,镇子门口孩子们正在放风筝,太阳已经斜到镇子的西边,光像被筛过,从老房子的瓦檐上淌下来,把青石板路浸成暖黄色。路两旁的房子挤得近,白墙灰瓦,墙角生着深绿的苔。有些窗户半掩着,木窗棂被风吹得轻轻磕碰,发出很慢、很轻的“吱呀”声。
炊烟一绺一绺地升起来,从屋顶、从烟囱、从巷子最深处往外渗。它们不急着散,先在半空里聚成很淡的一层,再被风慢慢扯开。空气里有新蒸的红薯味,有煮开的米汤味,有湿木头被晒了一天后蒸出来的那种涩香,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几只鸡在路边慢慢走,咕咕地叫。一个老人坐在竹椅里,脚边放着半篮菜,正一下一下地择。他抬头看见沈瑜白,笑着朝他摆摆手:“小沈回来了,快和你媳妇一起回家吃饭吧。”沈瑜白局促地点点头,朝他笑笑当作回复。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喊人,也不知道这老人姓什么,只能尽量笑得自然些。老人没介意,又低下头继续择菜,竹椅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阿聿在旁边小声说:“那是陈伯。你以前常帮他修椅子。”沈瑜白“嗯”了一声,又回头看了老人一眼,陈伯正把一片黄叶子从菜篮里拣出来,动作慢慢悠悠,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沈瑜白站在那儿,觉得自己该说句什么,可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您慢慢忙。”陈伯没抬头,只摆了摆手。阿聿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走吧。”
他们继续往巷子里走。天又暗了一层。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桃花香和晚食的烟味。沈瑜白不再问什么了。他越走,越觉得自己认得这里。不是脑子认得,是脚认得。“前面就到了。”阿聿说。
巷子尽头,一截灰白院墙后,几枝桃树斜伸出来。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零零星星挑着几朵。沈瑜白站住。他仰起头,看那几枝桃树。
“这棵桃树是谁种的?”“不知道,咱搬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她随口敷衍道。他依然站在树下,没有动,沈瑜白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想不起来了。沈瑜白站在桃树下,仰起头。
天还是很蓝,蓝得发冷。桃树的枝干从墙头斜伸出来,几朵花挂在枝尖,半开半谢。风吹过去,花瓣就落几片。他看见那些花,心里不知怎么涌上一种很轻的难过。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最软的地方戳了一下,不疼,只是空,他感觉这棵树很陌生,心里总有个声音,隐隐约约的告诉他有问题,但他什么也没说。
“怎么老是看着他呀?反正每天都能看到的,先进来吃饭吧。”阿聿在背后温柔的说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沈瑜白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两个极轻的音,他不敢念出来,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瑜白,”她又叫了一声。
“来呀。”阿聿已经走到门边,回头看他。暮色把她的脸吃掉一半,只有声音还是温的,“天都黑透了。”
沈瑜白终于转过身。他迈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桃树在风里轻轻动,整棵树的影子都像活的一般,从墙头漫出来,铺在青石板上。他看见那团影子里,似乎有个很小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猫。也不是风。像有个孩子蹲在树下,正等着谁走过去牵她。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只剩满地的花瓣和碎叶。
“怎么了?”阿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她没拉紧,只轻轻勾着,像怕他跑掉。“我好像……”沈瑜白皱着眉,声音发涩,“听见有人叫我。”“我没听到啊,你是不是听错了?”阿聿依旧笑着,只不过攥着门把手的指尖已经泛白。
他没有回应,那个声音小小的,脆脆的,像从很远很旧的日子里漏出来,不是阿聿,也不是镇上的人,是两个音,叠在一起,他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你太累了。”阿聿把手滑进他手里,慢慢握紧,“掉河里的人,总会听见些乱七八糟的。回去泡个热水,睡一觉,明天就好。”沈瑜白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不真实,像刚哭过,又像一直忍着没哭。“你是不是有事瞒我?”他问。
阿聿没有躲,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太完整,完整得让他后脊发凉。“你呀,以前也这样。”她踮起脚,替他把领口那片花瓣拿掉,“连我瞒着你多放了一勺盐都看得出来。”
她说完,牵着他往院里走。沈瑜白没再回头。他跟着她,脚步轻而慢。桃树在身后,像终于等到他走了,才慢慢收起满树的花。
院子里,阿聿已经点起了檐下的灯。黄光从她肩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到门外的河。她站在那光里,回头对他笑:“进来了,沈瑜白。”
沈瑜白跨过门槛。屋里有很浓的米香。他恍惚又听见那个孩子笑了一下,像从饭碗后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可桌上只摆着两副碗筷。“是不是缺了什么?”他低声问,像在问自己。
阿聿从身后关上门,在沈瑜白看不见的地方笑得放肆,却又轻轻地说:
“没有,你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