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魏使者走下颤动的甲板,被入眼的明山秀水结结实实惊艳了一把。江南六郡牵着长江入海口,源源不断灌溉丘陵河湖,山水相照,彼此赞叹着秀美。吴臣即使是句句官话,也总温吞婉转。江南景色冠绝天下,此言着实不虚。使者生出一丝愤恨,可恨大好河山久不在大魏治下。须臾他又笑了出来,今日,江南六郡即将入我彀中。
迎接使者的张昭郑重其事地见一个礼,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和东吴一起度过半生。孙策去世,他是托孤重臣,江东世族,他是德高望重的领袖,他名闻天下,此刻却一言不发。
除了浩浩荡荡的封赏队伍,进宫的使者仅有一行两人,另一位不是护卫,不是随从,却是位史官——张昭自然知道曹魏派史官来用意何在,他似有若无的叹了一声。
使者察觉到这一声叹气,他望着这位东吴股肱,快意油然而生。他跟随张昭到了东吴武昌宫端门前,张昭下马,将缰绳交由城防守卫攥着,步行进入宫门。他听到身后嗒嗒的马蹄声不绝于耳,愤怒地转过身来,使者身骑白马,居高临下望着他。
“关城门!”
城防守卫一前一后,将端门内外城门关得严严实实,入城通道一片昏黑,使者与张昭僵持在城门洞中。这场面甚是滑稽,马儿黑暗中惶恐地踏着步,使者死攥着缰绳不肯服软,张昭如雕塑般立在马下,使者决心装憨儿到底。
“张公欲在此处待客否?”
“请使者下马步行!”
“我从前随陛下征战,双膝有旧疾,今日被江南烟水一蒸,软得走不动道儿,张公海涵!”
使者显然做足了准备,一句话羞辱又不失使臣气度,得意地拿捏着阴阳的分寸。
张昭嗤笑一声,“使者以为江南寡弱?只是当年赤壁东风烈火,也曾为魏王领教。今你我二人在此方寸之地,上不见天,下不及地,死生皆与国事无关。使者不下马,老朽残躯,无非杀了使者,再自尽罢了!”他抖落一把短刀,横在白马的喉咙,那视死如归的气度令使者浑身为之一凛,他又是畏惧,又是钦佩。他看了一眼置身事外,奋笔疾书的史官,慢慢地翻身下马,又不甘心地挽尊道:“只是当年赤壁,是张公力主投降,今日……”
“今日屈身于陛下,是我主大略,能屈能伸。而往日江东言降,降的是汉家天威!陛下的天命自汉家而来,使者以为不妥么?”
使者讪讪一笑,“某今日正为领教吴王大略。”
孙权早早站在大殿前,身后一左一右是吕蒙与陆逊,他们在西风中等候半晌,也是一言不发。吕蒙一把骨架撑着厚重的戎装,他已经病入膏肓,此前卧床半月,药食不进,孙权不时要回头瞧上一眼,像是怕他被西风卷去。西风裹着簌簌黄叶,好像片片黄纸,看着不大吉利。以往他看到叶落,只哀叹葱茏不再,今日忽然为之自哀。
虽早知孙权少年即位,如今不过才四十岁,使者还是感慨了他的年轻。他比曹操、刘备两位雄主足足小了一代人,却与他们鼎足三分,使者对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吴主起了兴味。
而在吕蒙与陆逊眼中,短短几日,孙权也见老了。不足二十年的主位,两回亡国重压,回回落在他的身上。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东风烈火,似乎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寐虚空。
使者慢慢地踱上台阶,两侧是潘璋、徐盛、朱然等东吴将领,个个横眉怒目,却不得已穿着体面的衣服。使者故意斜着眼睛,将这帮江东子弟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又扭头向孙权笑道:“吴王将士的盔甲真好看,我为陛下讨一身回去赏玩!”
孙权道:“碎钢烂铁,不值一提。陛下如有意,臣遣工匠与使者回去复命。”
这一声臣叫得陆逊隐隐作痛,他不自觉望向孙权,孙权平和地像是太湖入夜的水面,不起波澜。
曹丕为孙权准备的封赏一字排开,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纳陛、虎贲、弓矢、斧钺、秬鬯,封王的九锡样样俱全。还有成箱成箱的珍宝直接入了府库,连今日的台面也上不得。明明是世所罕见的明珠宝玉,使者却说不值一提,偏偏拿了一副舆图来,当着众将抖了开。
那是曹丕命人赶制的“天下两分”舆图。舆图中,长江如同一条白绫,把江东六郡和北方紧紧拴在了一起。舆图边角,蜀汉益州层层叠叠的山陵,如同一只浑身疙瘩的蟾蜍,蹲在西南角孤独鸣叫。
“今天下两分,大魏十有其九。江南形胜,有赖吴王经营。”到了宣读诏令的时候,使者郑重其事地展开曹丕的手书。
“陛下诏令,请吴王跪受!”
孙权跪下了,众臣不得已纷纷下跪。使者的目光从诏令一角飞出,他原以为要孙权下跪须费好一番周折,不想孙权这样利落地跪了下去,这位割据东吴二十一年的雄主心甘情愿地跪在他面前,又在他一字一句的宣读中一动不动。最后,孙权向他叩头谢恩,接受了他“大魏吴王”的诏令。
诏令宣毕,孙权方才起身,使者又疾疾发问:“陛下有几问,请吴王答我。”他收了诏令,挑衅地望着孙权。孙权重新铺开衣裳,再一次跪在他面前。众将愕然,潘璋咬碎后槽牙,恨不能将使者剥了皮做鼓,日日敲打方才解恨!
使者露出轻松的笑,他说:“陛下一问,今天下两分,失土何处?”
“失土益州!”
“陛下二问,江南六郡,是不是失土?”
“天下两分,江南六郡是王土。”
使者通体舒泰,他说吴王,你真是守成之主。坐断东南,你的骨头都被江南烟水泡软了。
潘璋的刀唰地拔了出来,使者就扭过脖子看他,巍峨的冠冕在空中划出弧线,平行着孙权匍匐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