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记住了。"
萧珩看着她,忽然又问:"你父亲送你入宫,你可怨他?"
"不怨。"楚柔回答得很稳,"父亲说过,臣妾姓楚。"
"那从今往后——"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是姓楚,还是姓萧?"
楚柔没有立刻回答。
烛火噼啪一响。她跪在灯影里,半晌,轻声道:
"臣妾入宫那日,父亲对臣妾说了一句话。臣妾如今,原样说给陛下听。"
"他说什么?"
"他说——楚家的女儿,进了宫,就不再是楚家的女儿。"
楚柔缓缓抬起眼,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臣妾从踏进昭阳殿那一步起,就已经姓萧了。"
萧珩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烛火在那双眼底烧出两点极亮的光,又慢慢暗了。
最终,他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臣妾告退。"
楚柔退出御书房。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她抬手,指尖抚过腕上那支素银镯子——镯身微凉,像母亲隔着十六年的光阴,握了握她的手腕。
身后,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萧珩独坐案后,把方才那卷书合上,忽然笑了一声。
"姓萧了。"他低声道,"楚仲衡,你送来的这张牌——朕收下了。"
昭阳殿里,翠屏已经掌了灯。
楚柔回到案前,把那卷《女诫》摊开,研墨,提笔,一笔一划,抄下第四遍。
抄到"天"字那一行,她停了笔。
窗外,昭阳殿的琉璃瓦上淌着月色。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句叮嘱——棋子若想活,就不能真的爱上执棋的人。
方才在御书房,皇帝俯身问"第三句是什么"的时候,眼底有过一点东西。那不像看棋子的眼神。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知道,那样的眼神,往后最好少看。
"娘娘?"翠屏小声问,"夜深了,您还抄啊?"
"抄。"楚柔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皇后娘娘赏的,本宫一个字都不能少。"
翠屏应了,退到外间守着。
殿里静下来。楚柔独自坐了一会儿,把今夜御书房的每一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父亲说过:跟君王说话,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账。今夜她说了"只认陛下这一个天"——这句话记在皇帝的账上,是投名状;可若有朝一日,它传进长秋殿、慈宁宫——就是催命符。
她把这笔账,一笔一笔算清了,心里反而定了。
棋子想活,就不能动心。这一条,她三岁就背得出来。她只是今夜才知道——原来做起来,这么难。
她吹灭了灯。
黑暗里,腕上那支素银镯子,轻轻响了一声。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应了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