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灯亮着,老郑垂手立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相爷,有眉目了。"
楚相执笔的手一顿:"说。"
"当年送走小姐的那辆车——我们顺着车夫的来路,查到一个人牙子。"老郑道,"人牙子又转了三道手。最后一道……"
他停住了。
"讲。"
"最后一道,是把孩子,卖进了京城的一处销金窟。"
楚相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那地方……"老郑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是醉月楼。"
"醉月楼。"
楚相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确定?"
"八分。"老郑伏低身子,"人牙子早死了,属下是顺着卖身契的底档,一道一道查到的。只查到醉月楼,再往下就查不动了——楼里姑娘的身契,都锁在楼里,外人摸不着。"
楚相放下笔,半晌,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听得见烛芯燃烧的哔剥声。
他寻了十六年的女儿——他以为是乡下。粗布衣裳,粗茶淡饭,某个村妇的背上,某个塾师的檐下。他甚至想过她也许没能活下来,冻死在某个冬天,那样的念头让他在无数个夜里惊坐起来,可他至少想过——她离风尘,很远。
很远。
一个销金窟。满京城的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相爷……"老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当年,是属下办事不力——"
"不怪你。"楚相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当年,是老夫亲手把她交出去的。要怪,怪老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满屋的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是够远的。从相府的千金,到醉月楼的……"
他没说下去。
他想起那个雨夜。老郑揣着襁褓走后,他在书房坐到天亮。夫人隔着院子问他:老爷,送走了么?
他说,送走了。
夫人问:会不会冷。
他说,裹了三层油布。
夫人就再没说话。后来天亮了,赦旨到了,全府的人都在哭,在笑——只有他的夫人,一个人站在产房里,把婴孩用过的东西,收进一口箱子。小的那套衣裳,那床小被——她收了整整一箱,谁也不许动。
十六年了。那口箱子还锁在库里,钥匙在夫人贴身的荷包里。
他从前只当,那是妇人的痴念。如今想来——那一口箱子里锁着的,是一个母亲十六年,不敢开的口。
老郑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许久,楚相开口,声音已经平了,平得听不出任何东西:"楼里,十六岁上下的姑娘,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