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采买账上,有一笔数目,对得上。"
太后没有说话。
"老臣今日来,不是问罪的。"楚相俯身叩首,"老臣六十三了,斗不动了,也不想再斗了。十六年前的事,老臣认了;楚家那场劫难,老臣也认了。老臣只求太后高抬贵手——容老夫告老还乡,含饴弄孙。"
"你认了?"太后缓缓道。
"认了。"楚相道,"太后给的卷宗,老臣也看了。只是——"他顿了顿,"太后给的卷宗,怕不是也有假,罢。"
太后的目光沉下去:"你连哀家给的东西,都不信?"
"老臣信命。"楚相伏低身子,"老臣这条命,是太后从刑场上捡回来的。太后要收,随时可以收走。老臣只求——容老臣带着阖府上下,安安静静地,退出去。"
殿里静了很久。
太后看着他,忽然道:"楚仲衡。你要退,哀家可以成全你。可你退之前——城南那个铁匠,你打算怎么处置?"
楚相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太后知道铁匠。她不但知道,还特意在他面前提起来——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铁匠,哀家也盯着。你查到的,哀家早就知道;你没查到的,哀家,也知道。
"老臣,"楚相一字一句道,"会处置。太后放心。"
"哀家放心。"太后端起茶盏,"楚相办事,哀家一向放心。只是——有些事,该埋的,就埋干净。哀家不想再听到,十六年前的旧事,从第三个人的嘴里,说出来。"
楚相叩首:"老臣,告退。"
走出慈宁宫,日光正盛。楚相站在宫门口,背对着朱红的宫墙,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他原以为,今日这一趟,是拿"求退"换"平安"。可太后当着他的面,亲口提了那个铁匠——她不怕他查。她只是要他知道,他知道的一切,她都知道。
这不是谈判。
这是亮刀。
"她在怕。"楚相低声道,"她怕老夫从铁匠嘴里,挖出更多的东西。"
回到府中,他吩咐老郑:"中秋设宴,把京里最好的乐班请来。"
老郑一怔:"相爷,这当口,还设宴?"
"设。"楚相道,"楚妃娘娘归宁省亲,是陛下给的恩典。老夫要满京城都看见——楚家,安分得很。"
中秋,宫中设宴。
华灯初上,满殿流光。酒过三巡,萧珩的目光落在席间:"楚妃不是善舞么。今儿中秋,朕倒想看看。"
楚柔起身,敛衽行礼:"臣妾略通舞艺,愿为陛下,献舞一支。"
"好。"
她下去换了衣裳。一身素白广袖,鬓边一支素银钗,再无半点珠翠。
丝竹声起,她缓缓抬袖——满殿的笑语声,忽然静了。
她舞的,是《秦楼月》。
幼时,母亲在灯下教的。母亲说,这是外祖家传下来的曲子,原本天底下会的人,不超过三个。"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我们楚家的女儿,要跳得比月亮还好看。"
她那时问:娘,为什么不教给别人?
母亲愣了很久,摸着她的头说:这曲子,娘本来,是要教给两个人的。
入宫后的第一个中秋,她忽然很想家。想家里的桂花树,想母亲,想那支曲子。她舞这一曲,一半是舞给满殿君臣——另一半,她自己心里清楚——
是替那个没能留在楚家的孩子,把母亲的心愿,跳完。
她旋开广袖的一瞬,满殿灯火仿佛都成了她的陪衬。她生得不算顶艳,可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移不开。席间不知哪家的年轻公子,端着酒杯,久久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