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木牌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背面刻着一个字,很小,笔画很浅,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续。”
我把木牌放回布上,问老人:“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老人说:“他说了一句,我记了二十多年。”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句话的每一个字,然后慢慢说,“他说,‘前面还有人,不能断在这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木牌递还给老人。他没接。
“不用还我。他让我交给白家的人。你们是白家的,就拿去吧。”
我把木牌收进怀里,和那枚骨片、那方玉印放在一起。三件东西贴在一起,隔着衣料,有一点凉,也有一点实。
那天晚上,我们留在老人屋里过夜。
老人给我们煮了一点稀粥,配着他自己腌的干菜。白星辰吃完后帮他把柴劈了一些,劈得很仔细,长短差不多,垛得也整齐。老人坐在灶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两个,像是一起长大的。”
“差不多。”白星辰说。
“那挺好。”老人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一起走的人。后来他往北去了,我留在这里。走之前他说,风会替我们传话。我等了三十年,没等到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看了他一眼,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上面的皱纹很深,像被风刻的。
“也许他到了很远的地方,”我说,“话传不回来。”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旺了一些,屋里暖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们向老人告辞。
他站在门口,牵着那头瘦驴,看着我们走下坡。白星辰回头朝他挥了一下手,他也抬了抬手,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走了一段路,白星辰说:“哥,你说那个往北去的白家人,后来到哪儿了?”
“不知道。”
“那木牌上那个‘续’字,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说,路不能断。前面的人走了,后面还要有人走。他把牌子留在坡上,是想告诉后来的人——这条路不止他一个人走过,也不该在他这里停。”
白星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算不算‘后面的人’?”
“算。”
“那我们把这个‘续’字带回去,算不算接上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前面吹来,带着旱地的干味,吹动我们衣摆。走了一阵,我才说:“接没接上,不在于牌在哪里。在于人还在不在走。”
他没有再问。
那之后,我们没有再遇到什么大痕迹。路一直往西,旱风一直吹着,草越来越少,土越来越干。我们走了大概七八天,走到一片平缓的高地上。高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还有远处一条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像一道浅色的痕横过天地交界处。
白星辰站定,眯着眼看了很久,说:“那是什么?”
“可能是白家的竹阵外缘。我们从北边绕了一大圈,往西折回来,离白家不远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要回去吗?”
我站在高地上,看了那条线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我们来时的路。风从我们身后吹来,推着背,方向正好对着那条线。
“不急。”我说,“在这里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