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高地上坐下来。风很大,吹得衣摆作响,吹得脸颊发麻,但心里很静。白星辰从包袱里掏出那枚骨片、那方玉印和那块木牌,摆在面前的土上。三件东西排成一排,被风吹着,微微颤动。
他看了它们一会儿,说:“哥,你说这些东西,最后要放到哪里?”
我说:“带着。”
“一直带着?”
“带着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点了点头,把它们收起来,放回我怀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那条线看了一眼,说:“走吧,哥。风往那边吹。”
我也站起来。我们没有往那条线走,而是转身往南,沿着高地边缘,绕向另一条路。身后的风继续吹,吹过高地,吹过我们刚才坐过的地方,吹起一层薄薄的土。
那条线在远处隐没,像一缕极淡的烟。白家的竹林在那边,但我们没有回去。我们继续走,风在身后推着,不紧,也不停。
那场雨来的时候,我们正在一片石岗上。
天色从午后就开始沉,不是那种乌压压的黑,而是一种灰,灰得发白,像是谁把整片天空的力气都抽走了。风也停了,彻底停了。我停下脚步的时候,白星辰也跟着停下,抬头看了看天,说:“哥,风没了。”
“嗯。”
“这不太对。”
“是不太对。”我说,“风停得太干净了,连一丝余气都没留下。这种天,是要下暴雨。”
他听完,没有慌,先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指着石岗东边一处低洼地说:“那边有一片石壁,像是个浅凹,能避一避。”
我们加快了脚步。走到那片石壁下面的时候,第一滴雨已经落下来了。不是小颗的,是那种又大又重的雨点,砸在石头上“啪”的一声,溅开一片白气。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就是一片,从天上整片整片地压下来。
我把包袱紧了一下,和白星辰一起靠进石壁凹进去的那一块。凹处不深,但正好背风,雨从外面斜打进来,落在我们脚边半尺的地方,溅起的凉气扑在小腿上。他先把包袱抱在怀里,又把我搁在地上的那卷旧羊皮纸往里面挪了挪,怕溅湿。做完这些,他才靠着石壁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这雨来得真急。”他说。
“旱地就是这样。晴得越久,雨就越狠。”
他没有接话,看了一会儿外面那片白蒙蒙的雨幕。雨声很大,砸在石岗的碎石上,听起来像一大片沙子在翻。他忽然说:“哥,你说白苍往北走的时候,遇见过这样的雨吗?”
“肯定遇见过。”
“那他怎么躲?”
“也许没有躲。”我说,“也许他就站在雨里走。走的人,不会每一场雨都躲。”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三样东西——骨片、玉印、木牌,在膝盖上摊开,低头看着。雨光映在他脸上,白白的一片,眼睛低着,睫毛上好像也沾了点湿气。
“哥,”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这些东西,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雨在外面下得很密,风虽然停了,但雨声本身就像一种更大的风。我看了他一会儿,看他低着头,把那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像在摆什么要紧的家当。然后我说:“你怕我带着它们一直走?”
他抬起头,看着我,没有否认。
“带着它们不重,”我说,“但它们会一直提醒我,前面还有什么没走完。”
“那你是想走完?”
“不是。”我说,“我是想走到可以放下它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