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那片高地,比我想的要远。
从石岗出发,走了一整个白天,翻过两道矮梁,才看见它远远地横在那里。高地不算陡,坡势缓,像有人把一整片地轻轻往上一托,托出个弧面来。坡上没有树,草贴着地长,短而密,被雨洗过之后泛着一层薄薄的亮。风从东边来,上了坡以后没有变弱,反而稳了——不猛,不停,不绕,就那么直直地吹过整片坡顶。
我们走到坡底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白星辰看了看坡顶,又看了看我,说:“今晚上去,还是明天?”
“明天。今晚在坡下歇。”
他应了一声,放下包袱,去附近捡了些干柴。昨夜的雨把地上的柴都打湿了,他扒开表层,从底下抽出几根还干着的枯枝,抱回来,蹲在地上生了火。火不大,但稳,他烤了两个干饼,递给我一个,自己咬着另一个,坐在火边不说话。
我靠着坡底的石头坐着,把那三样东西从怀里取出来,摊在膝盖上。火光落在它们上面,把骨片的纹、玉印的字、木牌上的“续”字都映得清楚了一些。白星辰隔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说:“明天上去之后,怎么放?”
“风最大的地方放。”
“风最大的地方不一定好找。”
“好找。”我说,“坡顶的最高处,风经过的时候会往上抬一下。那一下最干净,不沾地气,不沾人气。放那儿,风带走的时候不会留尾巴。”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那就放那儿。”
那一夜睡得不深。
火灭得早,后半夜露水重,把毯子的边角洇湿了一层。白星辰蜷着,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我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上。雨后的夜很干净,星星落得低,像是也搁在坡顶上。风从坡上下来,拂过我们脚边,不凉,也不停。
天刚亮的时候,我先醒了。
我没有叫他。我站起来,把包袱背好,沿着坡往上走。走到半坡,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跟上来了,没有喊我,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不等他,只是走上来,走在我旁边,还是差半步。我们一前一后上了坡顶。
坡顶比我想的空。
什么都没有。就一片短草,铺到天际,风从东边笔直地穿过来,经过坡顶最高的那一点时,果然像我说过的那样,往上轻轻一抬,像有只手从底下托了一下。抬起来的时候,草尖都朝一个方向倒了一瞬,然后又立回来,被风按回去。
我站在那块最高的地方,面朝东,站了一会儿。白星辰站在我身后几步的地方,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我从怀里取出那三样东西。
先取出的是骨片。它在晨光里透着一点浅浅的白,三爪风纹的线条被光穿过,边缘有一层极薄的光晕。我把它举起来,迎着风的方向,停了一会儿。风从它两侧掠过,穿进那道纹里去,又出来,像是从一扇小门里过了一遍。
然后是玉印。印面上的“苍”字在晨光里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我把它托在掌心里,让风从上面吹过。吹过去的那一瞬,玉面凉了一下。
最后是木牌。牌上那个“续”字,比它原来被刻下时还要深一些——那是被风沙磨了二十多年磨出来的。
我把三样东西在掌中拢了一下,然后抬手,朝东边那阵最稳的风里送了出去。
不是扔。是放。手一松,风就把它们接住了。
骨片先走的,打着旋往上,转了两圈,被风带高了一截。玉印跟着走,慢一点,贴着风走,像一粒被水托着的石子。木牌走得最远,起初落后,后来追上去,超过了前面那两样,一直往前飘,飘到晨光最亮的地方。
它们都没有落下来。
我看着它们,一直看到它们看不见。风很稳,没有突然断掉,也没有把它们吹回来。像是风认得它们,也像是它们本来就属于那里。
过了很久,我说:“走了。”
白星辰站在我身后,没有接话。我转过头去看他。他站在原地,脸朝着东边,晨光落在他脸上一半,另一半还沉着。他看着那片空了的天空,眼睛很静。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句:“那我们现在去哪?”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站在坡顶,面朝东,让风从我身上过去。风过的时候,我身上的最后一点旧气也被带走了。我说:“回南边。”
“回白家?”
“不是。回南边那条路。我们出来的地方。”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还有一点不明白。但他没有多问,只把包袱往上提了提,说:“走吧。”
我们转身下坡。风从背后推着我们,推得很轻。走到半坡的时候,他忽然说:“哥,刚才你放它们的时候,我想起了白苍那句话。”
“哪一句?”
“‘风止处,即是归处。’”他顿了顿,“他是不是也这么放过一次?”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