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现在在哪?”
“就在风里。”我说,“吹过我们身上的这阵风里,有一部分,可能就是他。”
他听了,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在我旁边,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也不像之前那样总要看路。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天,又低下去。
我们往南走,走了很多天。
没有再遇到白家的人,也没有再遇到那种被风吹歪的界碑。路越来越好走,树越来越多,日头越来越暖。走到后来,能闻到泥土里的水汽,能听到远处的鸟叫。白星辰在路上买过一次饼,跟摊主讲了几句话,笑得挺开。他还给一头瘦驴让过一次路,让完之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到了该分手的地方,他站住了。
那是我们当初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出竹阵时站过的位置。前面就是白家的竹阵,还是那片银色的竹子,还是那样沙沙地响,隔着几里地就能听见。风从竹林里出来,跟我们身上带的风碰了一下,又各自散开。
白星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竹林,转过头来,说:“哥,你进去吗?”
“不进。”
“那你要去哪?”
“再往南走走。”我说,“南边还有风没听过。”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我跟你去”,也没有说“那我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我先走。那是我们这些年来的习惯——谁先走,谁就走在前面;谁留下,谁就在后面看一会儿。
我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摸了一下,从里面掏出一只干枣——青石镇老伯送的那种,他一直揣着,没舍得吃完。我塞到他手里。
“拿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干枣,握住了,没有推辞。他把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说:“哥。”
“嗯。”
“下次再走,记得来找我。”
“好。”
我转身走了。风从南边来,推着我走。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竹林。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像是有人应了一声。
从此,风南风北,各自有路。
我离开白家竹阵之后,往南走了很久。
没有白星辰跟着,路走得不太一样。不是不适应,是安静。以前走的时候,总有个脚步声差着半步,偶尔踩碎一根枯枝,偶尔冒出一句话,偶尔笑一声。现在没有。风从耳边过去,只剩下风。
南边的地界比北边湿润。草高,树密,路也软。走到第十来天的时候,我进了一座小镇,镇子比青石镇大一些,街上有卖面的、卖布的,还有挑着担子卖糖的。我在镇口吃了一碗素面,吃完之后坐着没动,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风从镇子中间穿过去,带着面馆的油气、布庄的浆味、还有街角那棵桂树的花气。我在那阵风里,闻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淡,像是旧纸,又像是铁器上生出来的锈味。
我放下筷子,顺着那点味道走过去。
街尾有一间旧书铺。
铺面不大,门板半开,里面光线很暗,书架从地堆到顶,塞得满满当当。铺子里没有人,柜台后面也没人。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阵旧纸和锈铁的味道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我走进去,绕过第一排书架,在靠墙那排最下面一层,看见了一只熟悉的铁盒。
比我在北井里取出来的那只小一点,形状更扁,盒面上的锈色也浅一些,但锁扣一样,边缘一样有一道极细的封印线。盒面上同样刻着字,这次刻的是两个字:
“南归。”
我把盒子从书架底下抽出来,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铺子里没有风,但那道封印线在我指尖碰到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还活着。
“那是白家的东西。”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头,柜台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是个女人,年纪不轻了,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她看着我,目光很静。
“您知道这是白家的东西?”我问。
“知道。”她说,“这盒子在这里放了三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