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说,那座废墟的阵,是白家五百年前布下的。
我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接。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起他衣袍边角上的一缕细尘。白星辰站在我身旁,手没有从腰侧放下来,但也没有往前再多走一步。
中年男子见我不说话,又说了一句:“你们白家的阵,怎么会在别家的地上?”语气不重,但话里有根刺。
我看了他一眼,说:“阵是死的,地是活的。五百年前的风,早就吹过好几轮了。你单凭一块旧砖就说那是我白家的东西,是不是把人想得太简单了?”
他没反驳,也没动怒,只是抬起下巴,朝身后那片废墟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若不信,自己去再看一次。城西那口枯井底下,有块石板,刻着一只五爪风纹。那是白家元祖的标记——我见过。”
我眉头微动。五爪风纹,我在族堂的旧书里见过,是白家第四代家主的私印,只在重大阵眼处使用。若那地方真有这东西,那便不是“相似”那么简单了。
白星辰在旁低声说:“哥,要不要去看一眼?”
我沉默了两息,说:“去。”
中年男子没拦我们。他站在原地,弓背微微松动,像一截放下来的枯枝。我们从他身侧走过时,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们要是真看到了什么,别碰。那东西已经五百多年没人动过了,不是你们这些半大孩子能掀的。”
我没有回头,但白星辰回头笑了一下:“半大孩子?那也是白家的半大孩子。”
我没管他。但风替我推了他后脑勺一把,把他那声笑送回了风里。
我们折返回那片废墟。
天已经暗了大半,暮色从西边压下来,把那些断墙的轮廓染成深灰。白星辰走在我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像是怕踩碎什么。我让他退后半步,自己走在最前面。
城西那口枯井很好找——就在西墙根下,周围堆着几块塌落的青砖,像被什么力量刻意圈起来过。我蹲下来,伸手扒开最上面那块砖,指尖碰到一层粗粝的石面。再往下挖了一掌深,确实触到一块平滑的石板。
我慢慢拂开浮土,露出石板表面。纹路清晰,是一只五爪风纹——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像是刚刻完不久。但石板边缘的磨损程度,又确实是几百年的风吹出来的痕迹。
我盯着那块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白星辰蹲在我旁边,也没出声。风从井口升上来,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凉意,不是普通的地气——是那种蕴了极深阵法的余韵,沉到骨子里的,隔着几百年还能让人后背发凉。
我伸手,指尖悬停在纹路上方半寸处,没有碰。
“不是普通的阵。”我说。
“嗯。”白星辰应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这井底还有东西。”
他说完,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专注,盯着井口下面的黑暗,像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井底很深,一眼望不到底,但有一缕极细的风从下面升上来,颜色比周围的空气淡一些。
“你觉得那是什么?”我问。
他说:“我不知道。但它不想上来,也不想让谁下去。”
我收回手,把石板上的土重新覆回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白星辰站起来:“不等了?”
“等什么?等它自己爬上来?”我转身往回走,“它不是不想让人碰。它是还没到要被人碰的时候。我们等得起。”
白星辰跟在我身后,脚步踩在碎瓦上,发出一阵细碎声响。走了一段路后,他忽然说:“哥,你说那个中年男人是不是故意把我们引回来的?”
“可能是。”
“那他是谁的人?”
我脚步没停,声音被晚风送出去:“不管他是谁的人,他至少没骗我们。”
“那他图什么?”
“也许是图我们下去。也许不是。”我顿了顿,“但若真是白家旧物,那我自然会管。若不是,风吹过去就完了,不会留下痕迹。”
白星辰沉默了半条路的功夫,然后说:“你总是这样说——‘风吹过去就完了’。但你真的觉得那是完吗?”
我没有回答他。
他也不再追问。
我们重新上路是在第二天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