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地平线是一条细窄的暖色线,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白星辰在收拾他那包东西,把青石镇老伯送的干枣又分出来一半,单独包好,塞进我包袱里。
我看见了,没说话。
他拍拍手站起来,说:“走吧,哥。风往北吹,我们就往北走。”
那天的天气很好,风不大,吹在脸上凉但不冷。我们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路两边的草已经枯黄,远处有一片矮山,山脊线像一道墨痕。
大概走了两个时辰,路开始往坡上爬。白星辰走在我前面,背影被日光照出一层薄薄的轮廓。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走出白家竹林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走在前面,却永远在我一步之内的距离。
这个人,从十四岁跟到我十七岁,从没掉过队。
坡顶有一座小庙。
说是庙,其实只是一间土墙屋,正门已塌,但从残存的横梁上还能看出曾经供过什么。白星辰先跨进去看了看,转头冲我喊:“哥,里面有石像。”
我走进门槛,看见一座约莫半人高的石像立在屋子正中。石像是个老者,长髯垂胸,衣袍做飘动状,脚下踩着一团模糊的纹路——乍一看像云,再看像风。
白星辰在旁边绕了一圈,说:“这石像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他侧身指给我看。石像的右手微微前伸,手掌微微内扣,指缝间夹着一枚小物件——像是竹片,又像是刻了字的骨牌,但因为年代太久,表面已经看不清纹路。
我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在门槛内站了一会儿。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绕着石像打了一个转,然后从门口出去了。那风很轻,不是来者不善的那种——更像是路过,顺便打了个招呼。
“能拿吗?”白星辰问我。
“能。”我说,“但得先知道它是谁的。”
我走近石像,蹲下身,仔细看那枚物件。翻过一面的角度,看见一角残存的刻字——笔画被磨得只剩浅浅一道沟,但我认得那种写法。那是白家旧体,笔画中间粗,两头细,像风掠过水面的痕迹。
我沉默着把那枚物件轻轻从石像指缝间取出来。它落了尘,但没有朽坏,质地像是什么骨料打磨成的,触手温凉。翻到正面,上面只刻了一个字:
“归。”
白星辰凑过来看,念了一句:“归?归什么?”
我说:“归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口。我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枚骨片收进衣襟里,对着石像,轻轻点了下头。
那是我第一次,对一座不知名的石像行礼。
从破庙出来之后,我们又在北行的路上走了四天。
四天里,我把那枚骨片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正面是“归”字,背面什么也没有,但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原本有什么纹路被人刻意磨去了。白星辰偶尔也拿过去看,但他总是看一会儿就还给我,什么也不说。
第五天傍晚,我们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上停下来扎营。白星辰去捡柴,我坐在石头上,把那枚骨片举到眼前,对着最后的日光看。光线穿过骨面,隐约透出一个轮廓——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风纹。
不是五爪。是三爪。
三爪风纹,在白家代表着什么——是“远行”。不是出走,不是离弃,而是远行之后再归来的那一脉分支。白家历史上确实有过一支被派往北地的旁系,距今大约四百多年,后来音讯全无,族堂书卷里只留下一句“北行不归”。
我放下骨片,风正好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细碎的水光和一丝凉意。白星辰抱着一把枯枝走回来,看见我的表情,问:“哥,怎么了?”
我说:“我们要去北面。很远的地方。”
他把柴放下,拍了拍手:“多远?”
“当年白家有一支人往北走了,再没回来。这枚骨片,可能是他们留下的路引。”
他低头看了看我掌心那枚小小的骨片,然后抬起头,说:“那我们就去看看他们去了哪。”
我看着他。火光还没生起来,但落日最后的余晖落在他的眉眼上,把那双眼睛映得又亮又静。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白星辰好像从十四岁的那个小孩,长成了一个我不太需要担心的家伙。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滩上生了一堆火。他烤了两个干饼,递给我一个。我咬了一口,尝到干枣的甜味——是他早上塞进我包袱里的那一包。我嚼了很久,没有说谢谢。
但风替我吹了一下他垂下来的头发。
那大概是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