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秋道:“夫人,明日你带着晴儿和诚忆,一起去找朗萍吧。”
江清颔首,眼底含着暖意:“我那老朋友,也正想见见诚忆呢。”
这一夜,兴奋的宋晴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房梁上的雕花数了一个时辰,才勉强阖上眼。这一觉睡得沉,直到天大亮,日上三竿,他还赖在床上不肯起身。
门外的唐诚忆也不急着进来,只靠着廊柱站着,听着房内细碎的动静,耐心等着,想让他再睡一会儿。实在等不了了。
宋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推门进来的唐诚忆强行穿上了衣裳,拉着往院外走。山路颠簸难行,没法坐车,只能先到山外的镇子上,再转乘马匹。
江清牵着马,宋晴和唐诚忆一前一后坐在马背上,一路往镇外赶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的林子里,便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正朝他们招手,江清瑶眯着眼望了许久,看清来人,笑着扬了扬马鞭——眼前的人,正是挺着大肚子的朗萍。
朗萍原是大户人家的闺秀,早年与江清交好,后来遇上了心上人,不顾家人反对,毅然远嫁,来到这交界之地,与江清互相照应。她与丈夫开了家织坊,什么新奇布料都能织出来,连鸢族族人的衣裳,都是从朗萍的织坊里采买的。
这几日许是心情好,朗萍接了个大单,赚了好些银钱,与丈夫腻歪了几日,原本娇弱的身子骨很容易就怀上了。她笑着迎上来,牵着江清的手进了织坊,一进门,便看见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是朗萍的丈夫,刘耀升
唐诚忆前几日偷偷下山玩,无意间见过他一面,此刻看着他,便想起那日在赌坊里又嫖又赌的模样,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膈应。
他本不善言辞,心里有什么也不外露,若是就这么告诉别人,怕是只会被当成不懂规矩的野孩子,惹人嫌恶。
唐诚忆抿紧唇,伸手拉住了宋晴。
“哟,这就是宋族长捡回来的小子?”朗萍的目光落在唐诚忆身上,又转头看向江清瑶,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刘耀升坐在榻上扒着饭,听着朗萍的话,不耐烦地应道:“不就是个晦气玩意儿,你聊完赶紧带去看布。”
朗萍笑着应下:“好好好,我一会儿就去。”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悲伤,反倒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唐诚忆听着旁人的议论,神色依旧冷淡,也不恼,只沉默片刻,便跟着朗萍和宋晴一同往后院的布房走去。江清说要去采些药,便先一步上山了。
朗萍的织坊里料子极多,做好的衣裳也不少,只是大多是女娃穿的长裙、褂子之类的。朗萍拿起一件绣着繁复花纹的娃娃装,笑着递给两人,宋晴和唐诚忆对视一眼,有些尴尬地接了过来,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朗萍推进了里屋量体裁衣。一堆漂亮的丝线、锦缎被送了进来,带着新料特有的清冽香气,也混着一屋子淡淡的胭脂水粉味。
屋里,一模一样的火焰纹布料扑面而来,像一阵暖融融的风,裹着细碎的光。
朗萍带着一堆姑娘进来了。
“这才像个娃娃穿的嘛。”一位姑娘带着几分笑意。
唐诚忆看着那衣裳,心里默默吐槽:我本不就是个娃娃吗?
这位朗萍说的其实没什么错。宋晴是蛊族正统的嫡系子弟,平日里都穿着蛊族内统一的、靛蓝色纱衣,头上戴着银冠,只有清明祭祖或族中重大事件,才能换上那件绣着繁复纹样的苗服。
更不用说唐诚忆了,明明有那么多衣裳,偏偏全是一样的,全都是黑色的锦袍,连花纹都相差无几。
两人站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中间,小小的一只,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少年气,与周遭的热闹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宋晴被挤在一群姑娘中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队伍的最后头。那姑娘生得眉目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淡得近乎透明的疏离,自打踏进这屋子起,便垂着眼,安安静静的,连一句话也未曾说过。
他下意识地朝着后面那个眨了眨眼,那点心思竟被对方一眼看穿,朗萍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调侃与亲近的语气道:“你看后头那个姐姐,是个戏子,除了词儿,半句别的好听话也不会说。”
宋晴脚步轻缓地走到那戏子身边,指尖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腕,刚触到那微凉的皮肤,瞳孔便猛地缩了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正要开口,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硬生生拉了回来。
“戏子不会说话,可不就是废物吗?”唐诚忆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一把拉住宋晴的手,语气里满是对那戏子的鄙夷。
朗萍见状,连忙打圆场,脸上堆起几分尴尬的笑,对着宋晴柔声道:“晴儿,你先和这些姐姐们玩会儿,朗姨上山去看看你娘,一会儿就回来。”宋晴闻言,只是低低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朗萍一走,那戏子便嫌恶似的甩开了方才被宋晴碰过的手腕,周围的姑娘们也瞬间没了方才的热络,一个个冷眼相对,看向宋晴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慢,直当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半大孩子。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姑娘们大都是刘耀升的老相好,至于这戏子,许是。朗萍方才说那戏子不会说好看话,应并非如此,只不过那戏子是看不起朗萍罢了,看不起朗萍男人跟着狐妹子跑了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