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刘耀升,想必还在外头花天酒地。每次刘耀升出门,朗萍都信誓旦旦地以为他是为了采买、为了家里的生计奔波,日日盼着他回来。朗萍不知道的是,只有自己早出早归,操持着家里的大小琐事,有时忙到天不亮就起身,夜深了还在灯下缝补。她总以为自己的辛苦会使自己和丈夫过上好的生活,却不知刘耀升在外头夜夜笙歌,喝得酩酊大醉,流连在各色胭脂水粉之间,有时朗萍没凑够他要的银钱,还免不了挨上他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
朗萍本就不如这些风月场里的姑娘们生得娇艳,性子又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讨好,自然也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盼着回家的男人,在外头早已鬼混得没了边,哪里还记得家里还有个等着他的女人。
“哐当”一声,门板被人狠狠一脚踹开,刘耀升醉醺醺地晃了进来,脚步虚浮,浑身酒气,像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睁眼就看见满屋子的莺莺燕燕和两个半大的孩子。他扫了一圈,没见着朗萍的影子,连半分询问的意思也没有,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方才被宋晴拉过的那戏子身上,伸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语气轻佻又得意,嗤笑一声道:“等那死鬼婆娘死了,我就风风光光迎娶你入门!”
“好呢,未来的大官人。”那戏子一扫先前的冷漠,眉眼间瞬间堆起柔媚的笑意,顺势靠在他怀里,用气若游丝、娇滴滴的声音应着,指尖轻轻捶着他的胸口,惹得刘耀升更是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起来。
刘耀升全然没将两个半大孩子放在眼里,自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他们半分,只顾着与怀里的戏子调笑嬉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唐诚忆立在一旁,冷冷看着付蓉华与刘耀升的亲昵模样,心中只觉得荒唐可笑。那付蓉华方才还对着朗萍冷言冷语,此刻却对着刘耀升极尽讨好,柔声道:“我知道,我不过是个寻常姑娘,可我也是最漂亮的戏子,能说会道,你这小孩子一边去吧,一会儿可别哭着说我们欺负你。”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半分客气也无,满是轻佻与傲慢。
刘耀升准备去里屋拿点银两,想带着佳人再去逍遥一番。
宋晴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思忖:方才朗萍不是说这戏子不会说好看话儿吗,此刻却对着刘耀升这般谄媚,可不就是前后矛盾了吗?
眼看着刘耀升一步步朝这边走来,付蓉华慌忙拔下头上的金钗,在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生得白净,这一道血痕衬得她的脖颈愈发惹眼,此刻她正顺着刘耀升的力道,软软跌坐在地上,眼眶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这般模样,任谁看了都要生出几分怜惜,刘耀升本就偏爱她,此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伸手将两个半大孩子拎了起来。
刘耀升瞪着他们,厉声喝道:“你们俩小兔崽子,翻天了是吧?知道老子是谁不?”唾沫星子随着他的怒骂横飞,酒气混着一身的浊气扑面而来。
宋晴被他拎着衣领,却半点不慌,一字一句道:“我们没有要害姐姐,是姐姐自己划的。”
刘耀升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与不信:“哼,你觉得我会信?当我傻?蓉儿为什么要划伤自己。”
唐诚忆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早已将这一切看得透亮:他口中的蓉儿,不过是图财罢了,哪里会真心待他?这般浅显的道理,他竟半分也没想过。可他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沉静得像个局外人。
付蓉华见刘耀升半信,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惶恐,却又很快压了下去,顺着刘耀升的话,委屈道:“我对耀升哥,从来都是一片真情,姐姐们都看在眼里的。”她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瞎话,在场的人谁都听得明白,也只有刘耀升这般被媚得糊涂的人,才会真的往心里去。
刘耀升被她这番话哄得心花怒放,当即就沉下脸,一把将宋晴与唐诚忆拎了起来,粗鲁地将他们往门外拖,嘴里骂骂咧咧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滚!”
宋晴和唐诚忆被他推搡着,踉跄着跌出门外,身后的门还没关上,就传来嬉戏打闹的声音。仿佛唐宋两人只是刘耀生和付蓉华寻欢作乐的一部分。
刘耀升甚至没来得及关门,外头就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声,像是有人踩着火烧着的地面在奔逃,惊惶的叫喊穿透了喧闹的屋子。
“走水了!走水了!大雾山山脚着火了,好大的火!”
大雾山上空,鲜红的火焰已然烧得半边天空通红,火舌张牙舞爪地舔舐着天际,连风里都裹着灼人的热浪。宋晴与唐诚忆心中骤然涌上一阵不安,顾不上身后的混乱,顺着山路朝着山脚下狂奔而去。而屋里的刘耀升,此刻还搂着付蓉华的腰,不急不慢地往山上走,半点没将这场山火放在心上。
唐诚忆皱着眉回头问道:“你们上来干什么?”
付蓉华娇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上去看热闹呀。”
唐诚忆没再多说,只是拉着宋晴的手,继续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山路崎岖难行,宋晴跑得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赤裸的脚掌被碎石与糙土划破,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只拼命往前赶。等他们终于赶到村口时,大半的木屋早已被烈火吞噬,幸存的族人早已转移到了半山腰,而当族人们再赶回村子时,火势早已失控,整片村落都被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宋晴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人群,却始终没有看见父亲宋之秋与母亲江清的身影。他疯了一般朝着自家宅子跑去,往日熟悉的宅院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主屋塌了大半,连大门都被烧得快要朽断。宋晴赤着脚,用手疯狂地扒着焦黑的木头,指甲被烫得发黑、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族人们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早已明了,纷纷上前想拉住他,可此刻的宋晴早已泪流满面,手脚都被木刺划破,鲜血直流,却依旧不肯停下。
唐诚忆走到他身边,伸手想拉住他,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焦黑的木梁下,江清的脸露了出来,宋之秋的后背紧紧护在她身前,显然在房梁砸下来的前一刻,他用自己的身躯护住了江清。
唐诚忆心头一沉,皱着眉,再次伸手去拉宋晴,却被他猛地一把甩开。宋晴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的嘶吼里满是绝望:“别碰我!先祖是对的,阿爹就不该把你带回来,你就是不祥的!”他哭得几近崩溃,连唐诚忆也一并骂了进去,反复哭喊着“我阿爹阿娘不要我了”。
唐诚忆收回手,站在一旁,低声道:“对不起。”
族人们低着头,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一边围上来,想帮宋晴把爹娘的尸体从废墟里搬出来。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说话,一群人沉默地站在焦黑的废墟前,最后朝着蛊族祠堂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蛊族的祠堂原是先祖居住过的一处山洞,本就宽敞,后来随着族群不断扩张,先祖仙逝后,族人们便将这山洞改建成了祠堂。
偌大的祠堂里陈设着不少物件,宋之秋与江清的牌位被安置在案上,两块牌位的后方,便是历代族长的灵位,其余的则皆是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人。蛊族历代白发者都是百岁老人。每一块牌位的右下角都刻着对应的年份,唯独宋之秋与江清的牌位上,只留有孤零零的两位数。
按族中旧例,祠堂本只允许安放蛊族正统血脉的牌位,宋之秋乃是蛊族正统血脉,江清本是没有资格入祠堂的,可她自嫁入蛊族以来,行事端正,又因一场机缘巧合,生来便是白发,才得以破例入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