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在无边黑暗里经历了一生,意识才慢悠悠回笼。
我茫然睁开双眼,四肢依旧残留着麻药褪去之后酸软无力的痛感,环顾一圈,我已经被送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我撑着发麻的身体,艰难扶着墙面下床,跌跌撞撞扑到房门边,使劲推拉门板,厚重铁门却纹丝不动,冰冷锁芯牢牢扣死,早已被人从外面反锁。
屋内只有一扇位置很高的窄小窗户,我踉跄着扑到窗下,踮起脚尖拼尽全力抬高身子往外眺望,越过楼下丛生的树木,远处那一圈圈缠绕着院落的铁丝网清晰映入眼底。
前路被死死封死,可只要想起夜里会悄悄出现的源源,心底深处,就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两米多高的铁网锈迹泛黄,粗铁丝层层交错缠绕,顶端翻卷着锋利倒刺,密密匝匝圈住整片院落,冷风掠过,只余下刺骨冷硬的压迫感。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从前初见铁丝网的那日,我攥紧衣角怯生生扯住院长的衣袖,仰着满是疑惑的小脸询问这道吓人的围栏。
院长顺着我的目光望向铁丝网,故作悲悯地长叹一声,语气听上去满是顾虑:
“这是用来防坏人的,就怕有心怀歹念的人翻墙进来,偷偷拐走院里的孩子。”
那时我心思单纯,竟完完全全信了这套说辞。
如今再望着这圈密不透风的铁网,心底只剩一片寒凉。
哪里是防外人拐孩子,明明是怕我们窥见藏在孤儿院底下的肮脏真相,建好牢笼,堵死我们所有逃跑的路。
落日一点点沉向远处的天际,漫天霞光慢慢褪成灰冷的暮色,仿佛连最后一点我渴求的光亮,都被它一并卷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锁芯转动的轻响,房门被人推开。
我顺着护工的身影朝门外望去,心口骤然一沉——正对我这间屋的房门,贴着熟悉的封条。
我也明白了,但凡房门贴上封条,就代表里面的孩子已经被院长转手卖掉。
我不敢深想,这层楼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房间里,又藏着多少个像我一样,被悄悄带走、再也没能回来的小孩。
护工面无表情走进来,将一份晚餐搁在靠墙的柜子上,一言不发转身带上门,重新落了锁。
我挪到柜子旁,望着餐盘怔怔出神。
这顿晚饭丰盛得刺眼,盘中卧着一只我一年到头都难尝到一次的鸡腿,旁边还摆着几样我从未见过的精致菜肴。
我蜷缩在床上,死死裹紧被褥,不敢去想十天后那场夺走我性命的手术。
我的手指是冰的,攥紧被子也暖不过来。但我还没死。他们还没拿走我的心脏。那就还有机会。
不知在黑暗里蜷缩了多久,身侧的被褥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
我猛地抬头,朦胧泪眼间,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底。
这里一片漆黑,但我就是知道他是源源。
所有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我不顾一切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腰,整张脸埋进他厚实温暖的棉衣里。
这是我坠入深渊后,唯一能抓住的暖意,是我唯一可以肆意宣泄脆弱的港湾。
积压的恐惧、委屈、绝望尽数决堤,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涌出,很快浸透了他身前的布料,晕开一大片潮湿的水渍。
我浑身颤抖,抽抽噎噎、语无伦次地哭诉:
“源源……院长他们要拿走我的心脏……没有心脏我会死的……我不想死,我好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一只手轻轻护住我的后脑勺,温柔地按着我贴在他怀里的脑袋,另一只手缓缓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脊背,动作温柔又安稳,无声地安抚着崩溃大哭的我。
在他绵长温柔的安抚下,我剧烈颤抖的身子渐渐平复,汹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我静静靠在他怀里,耳畔一片安静,静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