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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规矩(第1页)

开学第二周,温竹念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画了一张新的表格。

这次画的是“观察记录”,分别罗列着“家里的规矩”、“规矩的执行方式”、“如何绕过去”。她把这张表藏在床板夹层里,和她的日记放在一起。日记可以被人发现——被发现了大不了挨一顿骂,但这张表不行,这张表是她在这个家里最重要的秘密。

母亲赵秀兰的规矩她早就烂熟于心,苹果块每块必须在十五到二十克之间,太大不够精致,太小不够体面;校服前一晚熨好挂在门后,领口要挺,袖口要平;手机每天使用时间不超过半小时,超时没收——所以她的手机永远停在二十八分钟就关掉,留着两分钟当安全垫;作业必须在晚饭前写完,写完要放在茶几右上角,母亲会检查。

虽然她不认同这些规矩,但每一条规矩她都能在规定范围内完成,因为她发现母亲在乎的只是她做得是否符合标准。好是没有上限的,但标准是有边界的。摸清了边界,剩下的就是技术问题。就像考试——不需要考满分,只需要考到母亲觉得安全的名次。年级前十就是安全线,低于前十,补课,高于前十,也不会被表扬,所以她稳定在第七到第九名之间。虽然她觉得她当然可以考更高的分数,但没必要,省下来的力气还可以用来做别的事——比如写写日记,看看课外书,又或是在脑子里编那些永远不会落笔的小说。

父亲温建国的“规矩”更难量化一些。他不像母亲那样精确到克,他的规矩是情绪化的、不可预测的。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不管,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都能挑出刺。温竹念花了很多年才总结出规律:他的心情取决于单位里的事,和家里没关系。被领导夸了,回家就多说两句话,被领导训了,回家就多看两页报纸,一个字都不说。所以她在父亲下班进门时会用余光扫一眼他放公文包的力度——轻放是晴天,重放是阴天,摔在鞋柜上是雷暴。今天他轻放了,哦,是晴天。

奶奶许佳禾的规矩是这三个人里最隐蔽的。她不会把要求挂在嘴上,她会让你自己发现。香菜拨到碗边,麦片三十六圈,沙发垫子拍松后放回原位,茶几上的茶杯把手必须朝右。这些规矩没有人定过,但所有人都遵守。因为不遵守的代价是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方式惩罚——她会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不行”的眼神看你一眼,然后自己动手把东西摆正,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骂的更脏。

温竹念把这些观察全部写进表格里,沉思片刻,她在最右边那栏“如何绕过去”下面,填上了自己的答案:不绕。绕过规矩会被发现,最好的办法是在规矩里面找到缝隙,然后把缝隙扩大。就像她把不想吃的肥肉藏在舌头底下再吐进纸巾里——吃了但没咽。她遵守了规矩的表象,但绕过了规矩的本质,这是她在这个家里最重要的生存智慧。

开学第二周的周五,文学社招新海报贴出来了。

一张大红纸,毛笔写的,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风把右下角吹得卷了边,被周宁用透明胶重新粘好——他不允许自己负责的事情出现瑕疵。温竹念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没停。她抱着数学练习册走过公告栏,走进教学楼,但海报上面“文学社”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一圈一圈,像奶奶早上搅麦片。

她走进教室坐下。同桌林昭已经在座位上了,正趴在桌上抄昨晚的数学作业。林昭是那种跟温竹念完全相反的人——什么都写在脸上,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开心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骂。她抄作业的时候嘴巴也不闲着,一边抄一边嘟囔:“这题谁出的,神经病啊,设两个未知数不就完了,非得用函数,秀什么智商……”

温竹念把练习册翻到要交的那一页,推到林昭手边。林昭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谢了”,笔尖刷刷地划过纸面,写完最后两行才把本子推回来。

“竹念,”林昭合上笔盖,转过身面对她,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见公告栏了吗?文学社招新,今年换了个新指导老师,听说是从市里调来的,以前在杂志上发表过文章。”

“嗯。”

“嗯是什么意思?你去不去?”

“不知道。”

“你每次都‘不知道’,”林昭把下巴搁在课桌上,从下往上看着她,“你上学期那篇征文拿了市里三等奖,全校就两个人获奖。文学社那帮人写的东西我又不是没看过——黑板报上的诗,酸得我牙都倒了,不是我说,如果你去报名,他们得跪着欢迎你。”

温竹念把语文课本翻到今天要学的,是鲁迅的《祝福》,她用手指沿着课文里的铅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划到第三行停了下来。她想起父亲那句话——“就你那两下子,去干什么。”她又想起语文老师在征文评语里写的四个字——“真挚动人。”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一个说“你不配”,一个说“你试试”,两个声音都不是她自己的。

林昭看她半天没反应,翻了个白眼,把脑袋转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开始啃。她啃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让人着急的地方,不是你不说话。是你明明可以做的事,你就是不去做,就好像你觉得自己不配似的。”

林昭说完这句话,把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去接水了,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正好戳在温竹念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温竹念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闹哄哄的。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那根竹筷,手指摩挲着尾端那个“竹”字。温度不高,但有,他,一直在。

“我去。”她对着筷子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筷子没有回答,但掌心里的温度好像高了一点点。也许只是她的手在发热,也许是别的什么,她选择相信是别的什么。

中午吃完饭,温竹念去了教学楼一楼最东边的空教室。

教室门开着,里面摆了几张拼在一起的课桌,桌上摊着一本签到簿和几支笔。负责招新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面前摊着一本《古文观止》,看到她进来的时候仰了一下头才看到她的脸——她太高了,他坐在那里看谁都像看电线杆。

“报名的?”他推了推眼镜,“进来吧。”

温竹念走进去。教室很空,课桌椅都推到两边墙角。她站在签到簿前面,弯下腰拿起笔。笔是那种一块钱一支的黑色水笔,笔帽被咬得全是牙印。她盯着签到簿上的格子,把名字写上去,温竹念,三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道很重要的填空题。

“温竹念,”眼镜男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就是温竹念?上学期征文获奖那个?”

“嗯。”

“那你不用填表了,”他把签到簿往她面前推了推,“直接签个名就行,指导老师说了,获奖的免试。”

温竹念停了一下,她想过很多种被拒绝的可能——写得不够好、名额满了、被母亲发现、被父亲否定……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免试”意味着有人认可她写的东西,不是因为她是“听话的学生”或“年级前十”,只是因为她写的文字本身。

她把笔放下,签到簿上她的名字安静地躺在格子里,黑色的墨水还没干,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镜男生有点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镜。

“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

她转身走出教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来。窗外是操场,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她把那根竹筷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筷身是温的。

“爷爷,”她说,“他们说免试。”

筷子的温度没有变,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不是惊天动地,但甜了一下。她把竹筷放回口袋,吸了吸鼻子,转身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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