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管事带着入圃簿去了货房。直到次日收工,她也没有再来东药圃,货房那边同样没有递回消息。
后棚空出一片。被封的陶盆、筐篓和锄头摆在墙边,外面拉了两道麻绳。钱嫂边养膝伤边领人给南畦补土;何满每解下一块筐牌,便挂回原筐,不再同别的牌混放。
尹照野照常报数。货房在坡上另一头,朱管事没有叫她,她也没有拿着试做牌去问。
又过一日,轮到她休半日。
她回住处取了临时出入牌和八文钱。麻线薄册被割过的封皮翘着一角,她原想顺路去纸铺问问能否补好。给姚婆的信送走已有数日,罗老四若近来进过城,济生堂或许已经有回信。
陶春生在外门前等她,腰带里塞着一卷铜钱,说要去货栈托人带回家。
两人验过牌,一同下山。连日放晴,山路只有背阴处还湿。尹照野把小布袋斜挂在左侧,下陡坡时仍能觉出右肩深处发紧。
进了云河县西门,陶春生往北边货栈去,尹照野沿长街走向济生堂。她们约好申初在粮行外的石井旁碰头,迟到便在槐树下等。
济生堂前有三个人候着抓药。柜旁小炉熬着浓汁,苦味裹着热气涌到门口。孙掌柜坐在柜后记账,中指的硬茧压着纸边,一行字尚未写完。
尹照野等她落笔,才上前:“孙掌柜。”
孙掌柜起初没认出她,看见额角那道快淡没的伤,才问:“姚婆带来的那个孩子?”
“是。罗叔可留了信?”
孙掌柜叫伙计守柜,从后头取出一只折得方正的粗纸封。封面写着“照野收”,边上沾着一小片干泥。
尹照野把信收入衣襟,又问:“上回那株白节根,查出什么了?”
孙掌柜已经转向柜台,闻言停下脚。她先朝候药的三人看去,等算珠声重新响起来,才压低声音:“送去了,没有细说。只叫相似的根药暂停入药,见着便另放。”
“后来还有?”
孙掌柜转身将柜旁半开的小门推严:“两家送过,都不多。前日还有个自称药行的人,问青石坳近来有没有变色的根。”
尹照野看着她:“你怎么答的?”
“没有。”孙掌柜道,“那人不留名号,坏根却肯出高价。你若只听人说过,便当没听见。”
“为什么?”
“我若知道,也不用叫你躲。”孙掌柜的指腹在柜边磨了一下,“别为那点钱去找。”
柜前有人催药。孙掌柜伸出手:“信给我。”她将封面朝里折了一道,把“照野收”和旁边小写的“青石坳”都压进里面,又取旧纸绳绕紧。
尹照野接回纸封,没有在药铺门口拆。
檐下两筐干陈皮被风吹得细碎作响,她顺着街边往前走,刚过第二个路口,身后便有人喊:“前头那位,等等。”
她往街边让了半步,没有立刻回头。
对面是热饼铺,炉前站着四个等饼的人;右侧货栈大门敞着,两辆板车正在卸货。她走到能同时看见两边的位置,这才转身。
追上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头不高,两只鞋的前掌磨得很薄,右袖口沾着一道淡黄药汁。他走得快,呼吸却不乱。
“你方才在孙掌柜那里问白节根?”
“问了药价。”尹照野道。
男人笑了一下:“济生堂挑得严。我们那边不挑。”
他从腰间抽出一块细长木片。木片没有字,顶端钻孔,穿着两圈红麻线。
“根芯发青发黑的,晒不干的,闻着发苦的,我们都收。若是虫蚁不碰,价还能往上。”
裂盆里冲出的白渣闪过尹照野脑中。孙掌柜叫人见了坏根便另放,这个人却说颜色越深越值钱。
她没有接木片:“买回去做什么?”
“我只管收。”男人又往前递了一寸,“一斤三十文起,颜色越深越好。北货栈后门,逢二、逢七有人。下一回就在明日。”
三十文。够从青石坳到县城跑三趟药车,还有余。
“我只在店里听人问起,家里不种白节根。”尹照野道。
“不一定要白节根。细辛里头有纹也成。”男人把木片转了半圈,“你是哪个村的?我们可以上门收。”
尹照野朝热饼铺看去。炉盖刚揭,热气扑到街上;提篮子的客人正为少了半块饼同掌柜理论。货栈里有人推着空车出来,车轮正好横到男人身后。
“送来就收?”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