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大亮,尹照野先到了东药圃。
钱嫂坐在后棚门口换药布,右腿伸着,膝上的肿还没全消。尹照野蹲下来,没等她问,便把北货栈收坏根的时间、价钱和地方说了。
钱嫂手里的药布松了一截:“三十文?”
“一斤。根芯青黑,发苦,晒不干,虫蚁也不碰。”
钱嫂扭头就喊诊苗修士。修士正从北畦下来,听说是今日收货,站在台阶下便开始问收货的人多大年纪,身上有什么记号,怎么交货。
尹照野把昨日记下的几样特征依次说了,最后才提到姚婆信里的猜测:“原先的尹照野是不是为了这件事上北坡,我不能确定。”
修士听完,抱着木匣去了外务房。临走只留下一句:“今日不要下山。”
“知道了。”尹照野起身时被钱嫂塞了一手药布。她替钱嫂拽住一头,等对方将结系紧,才去工具棚领当日的活。
外务房当天没有往东圃送消息。第二日朱管事回来了一趟,后棚的封条仍没拆,她先叫钱嫂重新点了一遍封存的陶盆和灰土,又把先前记下的数核了一遍。
尹照野等她合上簿子,才问:“北货栈呢?”
“去的时候后门关着,没见到人。”
“那个收货的也没找到?”
朱管事摇头:“外务房会继续查。这事暂时不用你管。往后再见到一样的根,照旧封起来,别自己往外带。”
尹照野应下。回去报数时,她经过后棚,脚步在麻绳外慢了一下。县城里那男人开价时随意得很,到了收货日,后门却关得干净。青石坳早有人问过黑纹药根,他未必是冲着她来,只是恰好让她撞见了。
人找不到,封盆也不能动。她暂且把这笔留在册上。
之后十余日,东药圃没再发现新的坏根。钱嫂右膝的肿慢慢消了,尹照野的肩也不再泛酸。何满每解一块筐牌都挂回原筐,认不准的宁愿挡着路,也不肯再随手收走。
试做第三十日,未初的木梆一响,各处杂役放下手里的活,到外院前交牌。
一个月前留下的二十个号码,如今少了五个。方蓉晚两日进院,还得再等;陶春生在西仓的队里,看见尹照野,隔着人朝她抬了抬下巴。
轮到六十三号,尹照野将试做牌从腰间解下。木牌被汗、泥和那场大雨泡得发暗,丢进竹筐时,与别的旧牌撞出一声轻响。她下意识朝筐里看了一眼,那块跟了她一个月的牌已经混进去,分不出来了。
收牌人核过名册,推来十二串铜钱和一块深色新牌。尹照野当面将钱数了两遍,一百二十文,一文不少。
身上原先只剩七文,她每回进城买点东西都得先在心里算一遍。如今十二串铜钱压在手里,分量沉得很实在。别的不说,至少以后买纸、买药,不必先为几文钱犹豫半天。
新牌正面刻着“青岫别院”,背面是她的名字和东药圃。尹照野用拇指把刻痕里的木屑擦掉,重新系到腰间。
何满排在后面。收牌人翻到她名下那笔“见白渣未报”,叫她补按了手印。她先前一直绷着嘴,等新牌真推到面前,拇指便在牌面上来回蹭了两下,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你看我做什么?”何满走过来,开口时还想绷着脸。
“看你的牌。”
何满往腰间按了按,嘴角已经翘起来:“你也有。”
“我知道。”
朱管事在长案另一头叫尹照野过去。何满先回了东圃,尹照野站到案边,看见朱管事从一叠窄纸中抽出一张。
“东圃这回报了你。”朱管事将纸递过来,“申正前,西侧石屋。”
纸签上盖着东药圃的小印,旁边就是自己的名字。考核结束那日,尹照野把“依考绩荐人”记进过薄册,当时只当那是一条还很远的路,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到了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