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柴火（第1页）

|燎原那日，自己定会义无反顾投身火光中，让这火烧得更亮、更旺些！|

虽说北平刚刚入冬，蔺铮也带足了御寒的棉大衣，但她确实低估了山区入夜后刺骨的严寒。先前在山脚下农户较多，焚烧秸秆留下的焦灼与粗野的气息仍留存着一份温暖。可如今到了半山腰，人迹寥寥，大自然最为本真冷峻的一面便展现出来了:周遭的烟火气渐渐式微，终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空气，吸入鼻腔的一刹那，好似吸入了冰冷的金属粉末，给人以阵阵刺痛。每走一步，体内温热的气息都在流失一分，随着一呼一吸化作浅雾般的水汽，漾开一阵月华似的白。

行至一片开阔地带，蔺铮只觉自己的躯干似乎要被寒霜封冻，便拣了一处坐下，解下背上的那捆柴火，从中拣出几根短小的，用早已被冻得无知觉的手摸索出燧石和袖口的匕首，再从棉服的破洞里面拽出一些棉花。她用左手捏住燧石，将棉花替在燧石尖端下面，随后右手持刀，用刀刃猛地刮擦燧石边缘——橘红色的火星展开，尽数落在雪白的棉花上，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红色光斑，其上方窜起股股黑烟。蔺铮看准时机，轻轻卷起那冒着烟的棉花，用嘴向其缓慢送气。少顷，一簇明亮的火苗窜起;她将棉花团掷到柴火垛上，微小的火苗便在滋滋作响的木柴中间起舞，微弱却耀目。蔺铮向前凑了凑，将双手放在火苗上方，感受着手心的温度向手掌边蔓延;她就这样默默地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直到眼眶被熏得发酸、熏出泪来。在这漫无边际的黑夜里，这团火便是唯一的光。它微弱、不起眼，但倘若有助燃之物，便可形成燎原之势。蔺铮不知道这火什么时候能烧起来，但她只知道，燎原那日，自己定会义无反顾投身火光中，让这火烧得更亮、更旺些。

正在她陷入沉思时，忽然一阵风猛烈的袭来，木柴上方猛地翻涌起火星，随后几乎就是一刹那，片刻的绚烂即刻陷入沉寂，四周再次陷入一片黑暗。见此情形，蔺铮只得摸黑将剩下几根柴捆好背在身上，收起燧石和匕首，继续赶路。

方才包裹全身的暖意正加速流失，熟悉的寒冷再度卷土重来。她咬紧牙关，干裂的嘴唇因抵住齿间渗出点点朱红。她下意识地舔了一下，但随即一阵突如其来的呛咳袭来，她不禁弓起身子，蹲在地上，仿佛五脏六腑都在浑身的颤抖中翻涌。喉头涌上一阵腥甜，她本能地用手掌捂住嘴，却只见掌心殷红一片。蔺铮自嘲式地笑了笑，用包袱简单地擦拭了一下手，勉强撑起晕眩不已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

这时，透过模糊的视线，蔺铮好像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似有一点微光。是人家吗?她努力挺直了身子，朝着远处眺望;又好似忘记了疼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很快，院落的完整轮廓便呈现了出来。这是一座依山势而建，用石头砌垒的独院。周围院墙高耸，甚至依稀可见几处瞭望台。她来到了门前，欲伸出手去敲门。但在叩上那老木门的一刻，她本能地顿了一下，在空中的手一时停住了。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这一唐突的举动。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要继续敲第二下时，院内传来了重物杵地的声音。

“咚，咚……”。

就在蔺铮犹豫着是否要离开之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眼前只见一位蓬头垢面的老人。老人面色黝黑，身穿灰土布的对襟棉袄，肩上搭着一条发黑的粗毛巾，下着一条土色粗布棉裤，左裤腿却是空荡荡的。他拄着一根粗制的“T”型木棍，走路时先用左臂携住木棍向前，将其杵在地上;踏实后再将木棍抵在腋下，借助木棍的力量将右腿撑过去，就这样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冒昧打扰，天色晚了，我想在府上借宿一晚，不知是否方便?”蔺铮率先开口道。

老人用深邃的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向她背后的柴火，随后生硬地开口问道:“打哪来的?”

“山下来的。”

“要去哪?”

“上山。”

老头子狐疑地瞥了她一眼，默然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她背后的柴火。

蔺铮见状，便也识相地道:“若多有不便便算了。抱歉，打扰了。”随后将背上的柴火系系紧，转身便要离开。

“进来吧。”老头似是无奈地道。

蔺铮转回身去，微微一颔首向老者表示感谢，便也不再推辞，跟随老者迈进了院子——毕竟她也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总不至于风餐露宿。

小院并不大，院内的陈设在门口便可一览无余。院子四角都有黑黢黢的煤沫子堆，墙根上靠着几张煤筛子。西北角有一口水井，离其不远的墙角处搁着两扇旧石磨，磨齿都快磨平了。东南侧的角落里有一处石头垒的矮圈，里面的几只猪仔已经呼噜噜地进入了梦乡。从门到里屋有一条用破木板铺成的小道，道路两侧的地里零星点了几窝山药蛋。蔺铮就这样一路打量着跟着老者进了里屋。

门推开的一刹那，一股柴烟味扑面而来。屋子并不大，正对面的墙上黄得发黑，上面挂着一只布袋，灰扑扑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靠墙有一盘炕，炕上窝着一床旧棉被，席子露了大半。炕沿下方放着火盆，里面的余烬仍是热的。屋子中央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只茶壶，几个碗碟还有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泛黄。桌边是两把条凳，板凳腿用铁丝箍着。

老者拉开一把条凳，示意蔺铮坐下，自己拣了对面那把，右手撑着桌子，左手将拐杖搁在身旁，也坐下了。“这有碗，想喝水自己倒。我这儿条件就这样，你也别嫌。地方不大，旁边那个侧屋给你，去炕底下拿上一床被子，打个地铺。那屋地方小，你这包和柴火我给你搁炕底下，明天你问我要就成。我就在你隔壁，有啥事说。我起得早下山卖煤，旁边橱子里有几张玉米面饼子，你自己拿着吃。行，也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柴火倒无所谓，只是书连同包裹一起离身——蔺铮下意识地有些迟疑。但她转念一想，这老人一瘸一拐，又是个卖煤的，想必对那些旧书没什么兴趣。何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个赶夜路的女人，能有什么让人惦记的?于是便稍稍放心下来。

蔺铮去炕底下翻出了一床泛黄的被子，上面还有虫蛀的几个孤零零的大洞——但这确实是那里面看上去最好的一床了;随后将包裹和那捆柴火一同塞到炕底下，一边还不忘将包裹的四角掖掖实，确保书没有一丝一毫裸露在外，然后转身走向了那件侧屋，打开了门。

这是一间朝北的屋子，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背对阳光，故常年阴冷潮湿。蔺铮一进门，夹杂着霉味的粉尘气便扑面而来，惹得她不免轻咳了几声。屋子里没有煤油灯，蔺铮借着窗户缝里渗进来的月光勉强看清了屋子里的陈设:几个硕大的箱子挤挤挨挨地堆放在屋子两角，几乎要顶破天花板;窗户下面放着几个洋油桶，盖子都封得死死的。蔺铮将被褥展开，平铺在洋油桶和箱子之间的那一缕空地上，起身脱去厚重的棉衣棉裤，紧接着解开了头巾，拔下发簪，散落下灰黄色的头发。

映着月光，她的发丝却白得发亮。那白不是北平城里小姐们乌黑鬈发里的银丝，倒像是霜打过的草，蔫了，软了，但还立着——像她这个人，早就不应该在这个年纪了。她伸出手捋了捋分叉的发丝，似乎能听到年华在掌心一点一点流逝的声音。必须快些到太行山去——这是她心里唯一一个念头。多思无益，明日还要赶路——她这样想着，掀开被子躺下。

山里的夜晚是静谧的，星子漫天，夜色笼罩，除了草丛中偶尔窸窣的蟋蟀和晚归的猎户赶路的脚步声，万籁俱寂。这样的夜，蔺铮却辗转难眠，并非全然因为身下硬邦的土地——虽然确实硌得人背脊生疼——而是她回想目前这一路而来，总觉得有些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樵夫怎地对那本书如此感兴趣，看上去也不像是识字的……

而且，“山里”又是何意……

前半夜，蔺铮就在黑夜里静静地思考着，一边好奇这些问题的答案，一边盘算着第二天去车站的路，要准备什么……到了后半夜，一整日累积的疲倦终至将她吞没，就这样沉沉睡去。

一门之隔，一盏煤油灯“欻”地亮了起来。

那老头悄声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移向八仙桌，将煤油灯置于桌上，随后一手撑着拐杖蹲下身从炕底下摸索出蔺铮的包裹，将其解开，平摊在桌子上。

正是那本《读史方舆纪要》。

老头不由地身形一颤，顾不上去拿拐杖，几乎是扑到后墙上去拿墙上的破布袋，并从中翻出了几张书籍的残页。紧接着，他先将书翻开，再将那几张残页一字排开，将煤油灯挪得近些，就着昏黄的灯光一手压着书本，另一只手在书上来回比划，仿佛在测量着什么;又时不时伸出一根皴皱的手指，逐一比对字句，同时嘴里不忘念念有词道:“第9页，有了。还有第27页……也有了!”做完这一切后，他将残页放回，随后将那捆柴放在桌上，解开麻绳，在柴火上来回摸索着。

摸索了好一会，他猛地一顿，手在一根木柴上停住了。老头将这根柴抽出来，提起煤油灯，仔细照着。果不其然，木柴根部密密麻麻分布着数十根长短不一的划痕。“哈哈，汤二，真有你的!”老头笑了。他又拿着灯端详了这根柴许久，在确保自己记下了每一根刻痕的长短、每一处空隙的大小后，将这跟柴放回去，同其他的几根一起用麻绳重新捆好，再将书原模原样地包起来，一同放回了炕底下。做完了这一切后，老头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脾气古怪的卖炭翁，转身回房背起那只污黑的荆条筐，拽上干粮和水葫芦，轻手轻脚地又出门去了。

远处传来一声渺远的鸡鸣，蔺铮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缝照了进来，她一手挡着耀目的晨光，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起身穿好厚重的棉服，缠好头巾，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主屋十分安静，老头的房门大敞着——很显然，他已经走了。蔺铮快步走到炕前，蹲下身取出包裹和柴火，急忙打开包袱查看了一番，发现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转身去橱子里拿上一片玉米饼子，坐在八仙桌前就着凉水囫囵吃了，随后返回侧屋，将被褥叠好重新放回炕底下。她不敢耽搁一分一秒，即刻背好柴火，拿上包裹，在桌子正中央留下了两个铜板，随后离开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