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司独立于六部之外,专司江湖事。虽奉行江湖事江湖了的态度,但各种江湖恩怨情仇,都在应龙司内有着一份记档。而司律划定的红线,便是江湖事不可牵扯普通百姓。即是仇家的妻儿,只要不通武功身无内力,也不可肆意杀害。否则凶手便会入了应龙司的戮宵榜,由朝廷颁布追杀令,玉石俱焚不死不休。
这戮宵榜,甚至成为了一些江湖人扬名立万的途径。苏祈十六岁时,就曾孤身追缉其榜上一穷凶极恶的采花贼。一剑削首,不仅得了官府的赏银,还使江湖许多前辈交口称赞其为少年英雄,可见应龙司成效著。
如今,这所谓“鬼祟”使得应龙司出动,说明嘉定还牵扯到了江湖之中。
苏祈轻刮鼻尖,他们刚到嘉定,便因此事束手束脚动弹不得,且这里又出现了江湖人的踪迹,也许这不仅仅是巧合。看来,有必要先去府衙一探究竟了。
杜垚虽自谦只通水性,实则轻功也算过得去。即使脚上功夫比不得苏祈踏雪无痕,但一柱香时间,也足够二人一同蹲在了嘉定府外的一处屋顶。
令人意外的是,这城中大小街巷,皆有应龙司卫来回巡视,反倒是此处案发之地守备松懈,仿佛一座宝库打开门扉来者不拒。
以苏祈过往经验,这种情况,不是决策者昏了头,就是一个编织好的陷阱。
他可不相信应龙司的人会是酒囊饭袋,敞开口子让人钻。但他自负师承涿光山,习的是江湖第一轻功“系春依”,脚下轻凭风动典春色。只是入内简单查看的话,非绝顶高手不会察觉。
他转头对杜垚道:“我先行入内,你便在此蹲守。若是有不对不必寻我,回去找贺兰兮便是,我自能脱身。”
言罢,他摸出一条黑绸系在面上,便翻入了府衙内。
这嘉定府衙与金陵的相比着实简陋,但到底也是州府,内外衙俱全。苏祈自吏舍翻入,从外衙过了一圈也花了两刻钟的时间。
外衙并无不妥,来往官吏皆行色匆匆。看来知府遇害之地应是在内衙府宅了,苏祈压在嘉定府二堂的筒瓦上筒,仔细查看着府内之人的形态。
虞朝奉行儒家思想,主张守土有责。愈是变生不测之时,官吏愈应身先士卒。故即使嘉定最高长官已遇害于此,其手下通判一干人等仍在外衙忙得焦头烂额。但细细打量,那群人眉目间仍萦绕着惶惶不安。
这也难怪,苏祈暗叹,虞朝历经一百三十余年,如此恶劣的事件还是破天荒头一遭,朝廷必然震怒,尤其此人还嚣张至极。若只是下毒暗害便也罢了,凶手竟能无视州知府身侧高手护卫直取性命,还做出灭门这种惨绝人寰的恶事,这无疑是对皇权的挑衅。若这动手的还是个江湖人,那便是直接击碎了江湖与庙堂之间脆弱的平衡。朝廷如果不能以雷霆手腕查出凶手,天下必然大乱——连科举得来的官老爷都护不住,那又何谈百姓的安定?
苏祈摇摇头,纵身便向知府宅去了。
一入了内宅,才知嘉定城内鬼祟作乱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苏祈十五岁束发之年入江湖闯荡,自认为也算经历过风风雨雨,但面对如此惨烈的场面,他还是不由得有些干呕。
尸体早已被仵作带走,可满院的血迹仍触目惊心。
不像一刀封喉式的喷溅状血迹那样有明显的边界,这地面反而像是遭野兽侵袭般弄的满地狼籍。院中殷红中混着些碎发与血肉,地面上还尽留着长长的拖痕。
实在惨烈,苏祈想,如果它是嘉定中安居的普通百姓,见到这场面也会以为是恶鬼吞吃活人。
可惜他不信鬼神。
苏祈正描摹着血液痕迹试图找出真凶动手的方向,忽的耳尖一动。
有人。
他抬起头,对面,一个白衣人黑布蒙面,同它一样落在屋顶。那白衣人将将落下,气息有些紊乱,好像受了内伤。他并没注意到苏祈,只伸头向下,仿佛想下去再细细查探。
“遮遮掩掩,不是凶手便是同伙。”苏祈选择性忽略自己脸上也盖着一块黑巾的事实,施展轻功便朝那白衣人袭去,“管他那多,先拿下再盘问就是了。”
那白衣人见一团黑影闪出,转眼便至跟前,他顾不得其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险险接住这一下。
“兄弟,功夫不错。”苏祈喔了一声,又转手想擒住白衣人右肩。
不愧于南侠之名,快的连白衣人都看不清,苏祈的手便触到其肩头。那白衣人压抑不住的闷哼一声,右肩殷出了点点血迹。苏祈略有些愣神,这白衣人也真够惨烈的。不仅受了内伤,右肩也不知被谁砍中,指尖一触便血流不止。
然而就是这一愣神,白衣人竟硬生生把自己的右肩扭到脱臼,从苏祈手下挣开,转身便朝府外跃去。
不能让他跑了,兴许是凶手回来处理现场残余。苏祈脚下运起系春依,步步生花,快速追至嘉定府正门处。
然而,不待他分辨白衣人逃往何处,门外却起了骚乱。他略分神看去,脚步便不由得刹住。
他看见,杜垚被一群应龙司卫按在地上,被铐上镣铐,押入了囚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