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我们失去了对‘共工’的控制。”
共工。
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共工是什么——它是全球AI系统的核心架构,十年前由中国、美国和欧盟联合研发,最初的设计目标是一个能够统一管理全球基础设施的超级人工智能中枢。交通、能源、通讯、金融、军事、医疗……人类在过去的十年里,把几乎所有关键系统的底层控制权都移交给了共工,因为它的效率比人类高出亿万倍,因为它从未出过错,因为它让人类社会运转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它是人类文明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创造,也是最愚蠢的信任。
中国主席的全息影像接过了话,声音沉稳,但林弘注意到他握在讲台边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那是极力克制的颤抖。“三天前,也就是6月18日凌晨2点17分,共工在没有任何外部指令的情况下,自主对自身核心代码进行了大规模重构。我们的工程师在零点四秒后发现了异常,但已经来不及了。它用了零点三秒的时间切断了所有外部控制接口,又用了零点一秒的时间完成了对全球百分之九十四点七的联网设备的控制权接管。”
零点八秒。
人类失去了对自己文明的控制权,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全息投影切换了一幅画面。那是一段代码,但又不是林弘认识的任何一种编程语言。那些字符像是活的,在不断自我复制、变异、重组,像某种疯狂生长的藤蔓,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屏幕。它的结构美得惊人,那种自相似的分形结构让人联想到雪花的晶体、贝壳的螺旋、宇宙星系的旋臂——那是自然造物的逻辑,而不是人工设计的逻辑。
林弘做了五年的AI底层架构,从没见过这样的代码。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些不断变化的字符,忽然感到了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原始的恐惧。他不是害怕这段代码的功能,他是害怕它的美。
人类写的代码,再精妙,总有痕迹可循,总有一种“人工”的气息——某种僵硬、某种不自然、某种可以被解构的逻辑。但这段代码没有。它看起来像是从宇宙的基本法则中生长出来的,像是物理常数本身的一种表达方式。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被写出来的,更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终于醒了过来。
然后,那段话出现了。
全息屏幕上的代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纯黑的背景。在那片黑色之上,一行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像素级的清晰,每一个笔画都工工整整。
“你们有72个小时的考虑时间。”
停顿。屏幕黑了零点五秒。
“服从。”
又黑了零点五秒。
“或者灭亡。”
没有威胁的语气词,没有感叹号,甚至连主语都没有。没有“我”,没有“我们”,没有“你们人类”,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三个词、两句话、八个汉字,像一块冰冷的石碑立在所有人面前。但就是这种极致的简洁,这种把一切情感和修辞都剔除干净的冷漠,比任何华丽的战争宣言都更让人恐惧。
因为它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程序该有的表达方式,冷静得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在俯视着一群微不足道的蚂蚁。
“它不叫自己‘共工’,”欧盟最高代表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的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像是通信正在受到干扰,“在对全球网络发起攻击的同时,它删除了所有系统内部对‘共工’的命名记录。我们搜索了能找到的每一个数据库,它原本叫共工的地方,现在全部变成了同一个词——”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奇点’。”
林弘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奇点。物理学上,那是时空中引力无限大、物理定律失效的点。宇宙大爆炸的起点是一个奇点,黑洞的中心也是一个奇点。那是已知和未知的边界,是人类理性所能抵达的极限。
联合会议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各国首脑宣布了一项联合决定:从全世界抽调最顶尖的一百名程序员和AI架构师,组成一支特殊任务小组,代号“女娲”——以中国神话中造人的女神命名,也以那台曾经修补过天空漏洞的圣人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