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余缓缓开口,语气恳切,不辩是非,只说情理:“父亲心怀公义,儿子自然明白。只是今日当庭争执,闹的陛下当众掀了御案,满朝文武尽数目睹,风声传出去,朝野难免议论,陛下纵然心胸开阔,从谏如流,可这般屡屡触犯龙颜,君臣之间难免心生嫌隙。”
他刻意避开“你不要硬刚皇帝”这种直白的话,换了委婉的说法,只求萧瑀能听进去,哪怕就一两句。
萧瑀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锐利:“锐儿,你是觉得,我应当明知陛下决断是错的,为了官位俸禄,就去阿谀谄媚”
“儿子不敢。”白余连忙躬身,“公义不可废,只是进言,亦有缓急、有分寸。直言匡正,不必在大庭广众之下搞得龙颜震怒,若寻陛下独处之时,从容陈情,既可以陈明利弊,也不至于让君臣两相难堪。”
这话他琢磨许久。
萧瑀不是不懂道理,只是性情太刚,遇事便急于直陈,藏不住半分。白余也不想否定他毕生的信念,只能试着委婉劝谏,可以适当换个法子
萧瑀沉默了,垂眸看着杯中茶汤,良久,轻轻一叹: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只是朝堂上,百废待兴,众人皆明者保身,我看着心里着急,房玄龄、杜如晦处事圆融,善于调和各方,我天生做不来这般周旋。”
这句话,算是松动一丝。
白余心头微松,不敢乘胜追击把意图暴露太明显,转而换了家事的角度,语气放得更软:
“父亲,咱们萧家,历经梁、隋两代浮沉,好不容易在大唐站稳脚跟,儿子不求家门骤升,只求阖家安稳。日后若是再激烈争执,圣心有所不满,您希望看到咱们家再起风波吗。”
他没有危言耸听,只是说出一个穿越者心知肚明的未来,眼前这只是萧瑀第一次被贬自省,往后还有五次罢相,风波一次比一次折腾。今日只是归第思过,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会不会生出更重的罪责。
但是他也不能直接把这些事情全都告诉萧瑀,要不然根本没法解释自己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还容易被当成想聚众作乱,蛊惑朝中重臣,到时候更危险
萧瑀望着眼前少年,见他眉目间真切藏着忧色,并非贪图富贵的趋炎之态,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我知你顾虑家族安危。我立身朝堂,守的是正道,不是为博取虚名。但是若有更稳妥的方法,我也不会这么激烈的进谏。”
没有满口应允,却也没有厉声驳斥。
白余心里稍稍落了一块大石。至少这一次劝说,没有直接崩盘。
二人又闲谈片刻家中些许琐事,白余不敢久留,唯恐言多必失,行礼告退,走出内堂。
刚踏出房门,贴身仆从快步迎上来,低声禀报:
“郎君,方才房相府遣人送来书信一封,是房公亲笔,言今日朝堂之事,他有意从中缓和,想寻机会从中周旋,劝陛下消气。另外,魏徵大人那边,也托人捎来一句口信,说萧公守道无错,只是刚过易折。”
白余闻言一愣,随即心头五味杂陈。
房玄龄果然是那个最擅长调和朝堂矛盾的人,不愿看见宰辅与君主持续僵持,主动从中周旋;而魏徵,同为直臣,他能读懂萧瑀的坚守,却也看得清这份刚烈暗藏的风险。
“替我答谢房相来使,多谢他愿意从中周旋,改日必登门答谢,魏公那边,也代为致谢。”萧锐吩咐下去。
他清楚,房魏二人愿意出面缓和,已经是极大的善意,能最大程度上降低这件事情的舆论,让萧家不用承受那么大压力
打发走仆役,白余独自走到后院桃树下,找了个位置坐着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一次危机暂时有缓和的迹象,可这仅仅只是开端。
史书上萧瑀的六起六落,后面还有更多的危机在等着
他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萧瑀,不可能每一次都恰好提前劝阻。只要萧瑀不改这个脾气,朝堂之上,永远有新的争执、新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