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过萧府庭院,卷起一地梧桐碎叶,轻轻贴在青石阶上,负责洒扫的仆从立马准备重新清扫。
白余踏着暮色回府时,院里安静得近乎冷清,连天空中时不时的鸟叫都几乎没有。
宋国公府向来如此,没有络绎不绝的宾客,也没有争相攀附的门生,连寻常勋贵府的热闹喧嚣都几乎找不到半分,自萧瑀入唐以来,性子素来刚硬,不喜结交,不善应酬,久而久之,满朝文武敬他、怕他,最后都慢慢与他疏远。
旁人都说萧公孤僻,难相处
可白余一路走来,心里只剩安稳。
方才房府一席谈话,房玄龄语气温和,态度明确,算是抹消了近日朝堂中自家老爹与李世民的隔阂,帝王没有积怨,朝臣没有穷追,这场险些发酵的风波,终究还是悄无声息落了地。
他奔波这一趟,值了!
白余抬手拂去袖上尘絮,缓步穿过回廊,本打算绕路直接回院子,装作今日只是闲游出门,绝不让自家老爹察觉他私下跑去房府找房玄龄调和关系,要不然又要被他斥为软弱无骨,私求妥洽,背弃直臣之道,萧瑀的性子他太清楚了。
一代直臣,最厌私下周旋,人情捆绑,信奉朝堂之上有理就争,无论君上还是同僚有错就要辩,不屑臣子私下互通,委屈求全。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儿子跑去相府替他“道歉,兜底”,未必会暴怒,却必定会生出失望。
可他刚踏入正院的门,就见廊下立着一道身影。
萧瑀一身素色常服,发束整齐,手里握着一卷旧书,静静立在檐下。夕阳余晖落在他肩背上,把一身清寂衬得愈发肃穆。
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回来了。”
只是轻轻的一句,听不出喜怒。
白余脚步一顿,心里暗道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面上依旧从容上前,躬身行礼:“父亲,怎么有空在这里等儿子回来?。”
萧瑀这才缓缓转过目光,眼底沉稳犀利,仿佛已经看穿了所有伪装。
“今日去哪了?”
白余稍作停顿,没有刻意撒谎,也没有全盘托出,只淡淡回道:“出门闲逛,顺路经过寺庙就进去上了炷香。”
这个回答四平八稳,寻常世家子弟最常用的托词,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萧瑀闻言,只是轻轻合上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卷边缘,语气清淡却笃定:
“你去房府了,而且已经见过房玄龄。”
一句话,直接戳破所有演饰。
白余心底微讶。
他出门极为隐秘,随行下人也早已叮嘱封口,房府那边更不会四处宣扬,返程时还特意绕路去了寺庙掩人耳目,父亲究竟是怎么察觉的?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萧瑀淡淡开口:
“你自小就性子沉稳,遇事藏得住,况且近日朝堂风波未散,你绝不会漫无目的闲逛。再者,房府方才遣人回传消息,今日府中曾有少年客登门,谈吐稳妥,见识不凡,姓萧。”
话说到这里,已然无需多言。
白余索性不再掩饰,坦然颔首:“是,儿子今日确实拜访了房相。”
他已经做好了被说教的准备。
从房府回来之前就已经料到的结果。
按照萧瑀一贯的理念,为臣者立身朝堂,直言不讳匡正君失便是对,面对圣心当荣辱不惊,何必私下奔走、婉转求和?在他眼中,这种行为近乎钻营,近乎世故,绝非君子所为。
可预想中的斥责迟迟未落。
萧瑀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深沉,带着一种历经四朝、看透浮沉的通透。
“你是不是觉得,为父太过刚硬,不懂退让,屡屡触怒圣上,所以你便想着替为父周旋一二,尽力抹平事端?”
白余抬眼,诚恳应声:“儿子只是不想父亲每一次直言尽谏,最后都落得一身非议,惹得圣上厌弃,朝堂可以有直臣,但直臣不必次次都立于风口浪尖。”
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最真切的想法。
也是一直犹豫要不要说出口的。
他敬佩萧瑀的风骨,百分百尊重他立身朝堂的原则。
但敬佩归敬佩,活着归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