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照常度过。胡青生白天搬运,夜间艰难入眠。李华忠瞧着少年乌青的脸色,很明显的疲态。他的头发似乎又长了一些,额前碎发轻微覆住眼睫,浅色的瞳孔落寞无神。
少年这阵子兴致似乎不太高。
但,李华忠敏锐洞察到,以及通过他这些天细微的观察,胡青生难得一次眉眼含笑,还是那个叫周韫女人的到来。
梅雨时节,地面潮湿又清寒。胡青生冒着倾盆大雨,来回不停地搬运一堆沉重肮脏的货物。周韫恰好前来码头视察情况。
瞧见少年浑身湿透的模样,周韫赶紧打一把油纸伞举在少年头顶。胡青生虽然年纪不大,却十足清瘦高挑。周韫在成年女性中已算很高,但也得艰难抵起脚才能够到。
察觉她的靠近,少年人身形一僵。胡青生低眼注视起周韫打伞时的认真模样,轻声道:“我没事。你赶紧上去吧。”
周韫没理会少年撇脚的理由,自顾自继续打着伞。青绿色的伞面在昏黄的暴雨天里格外突出,合着滴答滴答往下砸的点点雨渍,画面极为赏心悦目。仅匆匆一瞥的陌生人,定会认成是一对和和睦睦的恋人。
明白周韫温和底子下执拗的性格,胡青生也不再催促。他暗自加快手中的动作,把一箱箱沉重的货物搬置到附近一处屋檐底下。然后绕过周韫的手臂,轻巧撑起油纸伞,不动声色把伞往周韫那边儿偏去。
李华忠的目光顺着胡青生的动作一移,周韫左侧的白衬衫已经微微淋湿,单薄的布料轻轻粘腻在臂膀。好在衬衫材质优良。
周韫瞧见少年接过雨伞,不禁莞尔一笑,将带来的干净毛巾一并塞给他,蹙眉叮嘱道:“你赶紧拿去擦一擦,然后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
胡青生乖巧应声:“好。”
模样顺从极了。
看得老骥伏枥的李华忠都不禁咋舌努嘴。不由吐槽:真是会装。但瞥见少年渐渐疏散的眉眼,又默默闭上了嘴。他再清楚不过,少年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开心。难得笑一次的少年,彼时笑得眉眼弯弯、纯净又乖顺。
再往后便没了声息,日子一如既往的枯燥乏味。其中,唯一能够吸引李华忠兴趣的——是“烟馆”的一场命案。
一满头乱发、双眼猩红的民妇,袖口藏一把锋利的剪刀,活活捅死了馆内一名醉生梦死吸食鸦片的中年男人。死者生前最后一刻嘴里还振振其词,“你个杀千刀的……疯婆子。看我怎么活剐了……你!”
“你去死吧!”民妇颤抖着双手,再度用力,将剪刀深深捅入腹部;下一刻,男人两眼翻白,当场毙了命。
瞧着血淋淋的尸体,民妇满眼轻松。这男人半个月“吸”完了家中所有的积蓄。
刚死血液还很新鲜,血流得到处都是;血腥味立刻传至整个乌烟瘴气的烟馆,令一众烟民几度浑身犯恶。馆内,一神色迷离、浑身赤条条的老汉,虚扶着烟枪,嗡声骂道:“赵贵平,你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把这个疯疯癫癫的疯婆子放进来闹事。”
赵贵平倒吐一口唾沫,自然见不得别人指着鼻子骂他。他睨起窄眼,轻飘飘打量这浑浑噩噩的老汉,心中暗使计谋,把这老汉的烟枪给抢走了。
脱离了烟枪,这老汉犹如鱼进油锅,不断地扑腾,惶恐挣扎要去拿烟枪。赵贵平好笑地瞧了片刻他只要不吸就浑身发抖的身体,直至没了兴致,才十分悠闲还回去。
这好汉竟又哆哆嗦嗦地去够烟嘴。
掌柜此时更不好受,嘴唇乌泱泱一片发紫。害怕东窗事发,仍旧硬着头皮去处理了尸体。他蹲下身子、抱脸痛哭流涕道,“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我可不想死啊。”
“死了个人而已,你哭个什么劲。”赵贵平颇为瞧不起他这般作态,满脸不屑地说。
天下无密不透风的墙。即便掌柜诚惶诚恐、殚心竭虑想尽一切办法压下此事。担心被查到,他甚至派人将尸体掩埋到了深山老林,却依旧架不住死者一家老小几次三番前来闹事。
一发髻斑驳的老妇人拄拐杖前来要人,她将馆内的地板震得哄哄作响,甚至以死相逼,厉声威胁道,“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看着办吧!”
放完话,老妇人走出烟馆,放声竭力吆喝。喊声如泣如诉,令一众拿钱办事的伙计毫无办法,只能双手攢拳,焦头烂额。
赵贵平见惯了这副场面,仅一眼便门清这老婆子是想借此敲诈一笔。他眼神都没多给,直接派人将老妇抬了出去。
老妇前脚还未落地,一把老骨头就脆得咔咔作响;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蜷缩在地好一阵,才缓过神来。但也不敢再闹了。
一天以后,有人命丧烟馆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且传得沸沸扬扬、家喻户晓。烟馆外人流密集,专来热闹的居民皆汇聚于此。赵贵平透过隔间冷眼相待,曲手扣了扣手指。
冒冷汗守在外的伙计无奈战战兢兢上前。赵贵平道,“去接盆水,然后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