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被拴在柱子上,双手反剪,脚踝也用铁链锁着。身上全是伤:鞭痕纵横交错,烙铁的印子焦黑一片,皮肉翻卷,血己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
他垂着头,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听见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
是那个高个子杀手。
嘴角那道竖疤在昏暗的光里格外显眼,像条蜈蚣趴在那儿。眼睛很红——石灰粉的刺激还没完全退,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他盯着苏颂,看了很久。
“苏……子容?”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铁。
“是我。”苏颂走到他面前,把油灯举高了些,“怎么称呼?”
杀手扯了扯嘴角:“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称呼的。”
“将死之人,也有名有姓。”苏颂说,“你叫什么?”
杀手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鞭痕,烙痕,还有右肩上那个弩箭的伤口——箭己经出了,但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能看到骨头。
“疼吗?”苏颂问。
杀手笑了。
笑得很难听,像夜枭哭。
“疼?”他说,“这算什么疼。真正的疼,你还没见过。”
“那你见过?”苏颂问。
杀手抬起头,看着苏颂。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不是冷,不是狠,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我见过。”他说,“我见过人被活剐,三千六百刀,三天三夜才死。我见过人被点天灯,油脂烧得滋滋响,能烧一整天。我见过……”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你是边军出身?”苏颂换了个话题。
杀手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哪一年入伍?”
“康定元年。”杀手说,“西北,鄜延路。”
康定元年。
苏颂心里算了一下——那是二十年前了。那一年,西夏李元昊称帝,宋夏战争爆发,西北打得天昏地暗。能在那种战场上活下来的,都是真正的老兵。
“为什么退役?”苏颂问。
杀手又不说话了。
但这次,苏颂看见他眼里闪过什么东西——很快,一闪即逝,但还是被捕捉到了。
是恨。
浓得化不开的恨。
“有人害你?”苏颂试探着问。
杀手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但苏颂注意到了。
他猜对了。
“是谁害你?”苏颂追问,“上司?同袍?还是……朝廷?”
杀手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苏颂。
那双眼睛里,血丝密布,像要滴出血来。
“你问这些干什么?”他嘶声说,“想套我的话?省省吧。我什么都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