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官走在前头,绿蘋扶着令陶跟在身后,令陶垂眼能很轻易地在红色盖头有节奏的摇摆间,看到程嵘的脚步,缓慢沉稳,一如初见,一如梦中,彼时,她也曾这样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这是她放在心上六年的人啊,是让她在知晓婚约之后,觉得哪怕这桩婚约是用自己余生全部的好运换来的,也是值得的人啊,那样的牵念,那样的喜欢,她此生再生不出第二遍此种勇气。可今日夙愿得偿,她的心中只有酸涩。泪意涌上来,又再被她强压回去。为了一个谎言,为了一场骗局,不值得她再流泪。她已经发誓封闭自己的心,藏起自己所有的真情,连同六年前的一切,都深埋心底。
无所求,自无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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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佑光三年,令陶跟随父母初次上京,彼时,沈于泰任苏州知州,到了三年一次的京察之期,临行前四个月,苏州知府曹修丁母忧卸任,故而委派苏州知州沈于泰为署理知府,赴京朝觐考察。
彼时,令陶的舅舅梁益已经在京为官五年,一年前刚刚升迁为翰林院侍读学士,趁此机会,他们一家正好去拜访。
从驿站出发时,还是临近黄昏,到了京城,已经入夜。马车踢踏踢踏地在路上行进,空旷的街道上风声都显得分外清晰。马车里,一行人都在连日的奔波中感到有些疲累,梁姝强打着精神支撑着,两侧躺着两个女儿,都安睡了,沈于泰和沈清琰坐在另一辆马车上,也是同样的场景。
“娘,还没有到舅舅家吗?”五岁的令祺揉了揉眼睛,慢慢转醒。
“快了。”梁姝悄声安抚了一句,看了眼旁边还睡着的令陶,又压低了一些声音,“再睡会吧,到了娘叫你和姐姐。”
令祺闭上眼睛,可已经没了困意,挣扎了一会,还是睁开了眼睛,先是看向母亲,见她也有些支撑不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频频点头,样子有些滑稽。接着又看了眼姐姐令陶,见她动了动嘴,似有醒来的迹象,便悄悄用手推了推,轻声地叫:“姐姐,姐姐。”令陶缓缓地苏醒过来,看着眼前的妹妹一脸坏笑,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到母亲打瞌睡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笑。动静不大,却还是一下使本就睡眠不深的梁姝猝然清醒过来,看见两姐妹偷笑的样子,便明白过来,手指轻点了点令祺的脑袋,笑骂道:“你这丫头,自己不睡还把姐姐叫醒,看娘的笑话。”
令祺不服气道:“哼,又不是只我一个人笑,娘怎么就只说我,偏心。”
见梁姝还要说妹妹,令陶忙出言道:“娘别说祺儿了,我也睡得够久了,本就将醒未醒之间,倒是娘,您一路上也没怎么好好休息,不如闭上眼养养神吧。”
梁姝欣慰地笑笑,说道:“没事,娘不困,咱们也快到了,等去了你舅舅家,刚好用晚饭,之前你舅母来信说,他们家刚请了一个淮扬厨子,手艺不错,咱们呀,正好去看看正不正宗。”
令祺一听有美食,眼睛马上亮起来:“真的吗,那他会做松鼠鱼吗?”
“你这个馋丫头,放心吧,到时候有的是机会让你吃,只是等会到了舅舅家,不许哭闹着要这要那,记住没有?”
“我才不会呢。”
令祺自顾自地垂涎着美味,令陶却想起了另一件事,在家的时候,好像听到娘和爹说舅舅和舅妈又有了一个孩子,好奇问道:“娘,舅舅家是不是有一个哥哥?”
梁姝笑笑道:“是啊,你元敏哥哥,他比你和清琰还要大一岁,说起来,你们这还是第一次见他。”
“可是舅舅家原来不是有个表姐吗,我记得,以前舅舅一家还在苏州的时候,我们还常在一块玩的,她去哪了?”
梁姝没想到令陶还记得元宜,有些惊讶,想了想说道:“是你元宜姐姐,你那个时候还小,可能已经忘了,她五岁那年,府里的下人带着在街上玩,鱼龙混杂的,一个没看住,竟光天化日下就把个好好的孩子给丢了。你舅舅舅母那段时间,像丢了魂儿似的,人也消瘦了。就那么找了一年多,没有下落,你舅母大病了一场,后来。。。”说到这,梁姝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后来,才有了你元敏哥哥。亭亭,泱泱,你们记住,在舅舅家,尤其是舅母面前,不要提起元宜姐姐,会惹得他们伤心。”
“嗯,知道了,娘。”
令陶试图回忆起这个表姐的样貌,但没能想起来,却突然反应过来了令一件事:“诶,娘,元敏哥哥是在表姐走丢一年之后才生下的,那为何他会比我和哥哥还大一岁呢?”
梁姝欲言又止,正要说什么时,马车停下了,梁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