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她们走出了松林。
山路转过最后一道弯,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山间谷地铺在脚下,田垄错落,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飘起来。李家坳比榕树里小得多,拢共二十来户人家,土墙茅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但和昨晚火光冲天的村庄不同,这里安静得很,鸡在路边刨食,有人挑着水桶从井边往回走,看见山路上下来一群人,脚步顿了一下。
三婆婆走在最前面。老人下山的速度比林晚想象中快得多,干瘦的腿在石阶上迈得又稳又快,白发在晨风里飘着。她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门口,院墙低矮,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
"老李头?"三婆婆推开门,朝里头喊了一声。
一个老头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三婆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三姐?你咋过来了?进来进来!"他快步迎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看见后面跟着的一串人——石生、小满、阿沅,两个搀着伤员的李家坳男人和那个老人,老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是……出事了?"
三婆婆没答话,回头招呼:"先进来。"
院子不大,一间正屋两间偏房,老头把所有人都让进了正屋,又搬了几条长凳出来坐。屋里光线暗,灶膛里还燃着火,一口黑铁锅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闻着是米粥的味儿。
石生站在门口没进来,柴刀别在腰后,后背靠着门框。小满和阿沅被三婆婆按在一条长凳上坐着,两双腿并拢晃荡着够不着地。三婆婆在灶台边坐下,接过老李头递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口热水,才慢慢开口:"昨晚榕树里叫兵祸了。一股溃兵进了村,烧的烧抢的抢,我们跑出来的时候火已经着大了。"
老李头的脸白了一下:"是北边打过来的那伙?"
"不知道。"三婆婆摇头,"没看清旗号,穿的也不是本地兵的样子。"
旁边的两个李家坳男人插了嘴。那个腿上没伤的叫李二牛,蹲在门槛上一根一根地搓草绳;他爹——昨晚被搀着的那位老人,靠在墙角闭着眼养神,偶尔咳嗽两声。李二牛说李家坳昨晚也来了兵,三个人,半夜摸进村偷了两只鸡和半袋米就走了,没伤人。但北边村寨的人往南跑的时候带了话过来,说浦城那边打起来了,官军吃了败仗,兵散了满山都是。
"打了败仗的兵比土匪还凶。"老李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满是褶子的脸,"他们输了仗心里有火,逮着村子就想出气。咱们这种山坳里的小村,一队溃兵来了就完了。"
三婆婆没接话,低头掰手里的干饼泡进热水里。小满饿得拿手指头戳她胳膊,三婆婆把泡软的饼掰了一块递给她,小姑娘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林晚坐在长凳上听着,眼睛看着院子外面。晨光照进来,把门槛照成一条金线。石生在门框旁边蹲了下来,柴刀横在膝盖上,耳朵竖着听屋里的动静。他的目光往院子外面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阿公,"李二牛搓好了草绳站起来,"咱们村的粮食……"
老李头摆了摆手:"窖里还存着些,够吃半个月。就是不知道这兵祸要闹多久。"他看了一眼三婆婆,"三姐,你们先在这儿住下,偏房收拾收拾能睡人。别的再说。"
三婆婆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偏房门口推了推门。屋里堆着些农具和干柴,但地上铺了层厚厚的稻草,勉强能躺人。她回去把阿沅和小满领过来,让她们先在稻草堆上坐着歇脚。
林晚坐下来,后背靠着土墙。偏房的墙是夯土的,表面粗糙,能摸到麦秸的颗粒。她听见外面三婆婆和老李头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小,听不清内容。小满在旁边翻自己的衣兜,翻出来一小截干掉的野果核,举到眼前看了半天又揣回去。石生在门口转了一圈,把偏房的门板推开半扇通风,然后靠在门框上往外看。
"你看啥呢?"小满问他。
石生没回头:"看路。"
"路有啥好看的?"
"有没有人来。"
小满不问了。她靠着阿沅坐下来,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低声说:"阿沅,三婆婆说今晚有粥喝。热粥。"
"嗯。"林晚摸了一下小满的头发,又糙又打结,里头混着松针和灰渣。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往外择,小满由她弄着,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呼吸浅了。
林晚择了小满半脑袋的松针和草屑,手指上全是灰。她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靠着土墙往窗外看——院子里三婆婆和老李头已经说完话了,老人在灶台边生火洗米,白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石生的背影还堵在门框上,少年的脊梁在粗布衫底下绷成一道弧线,像一棵刚栽下去就刮了大风的树苗,摇着但没倒。
她靠着墙也闭了眼。阿沅的身子累坏了,眼皮沉得像两块石头。她睡着之前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老李头在灶台前头念叨:"米不多,匀着煮……三姐你先歇着,等下午我去后山看看有没有野菜……"
她是被小满晃醒的。小满趴在草堆上拿手指头戳她的脸,眼睛瞪得溜圆:"阿沅阿沅!来人了!来人了!"
林晚坐起来的时候头还懵着,偏房门口的光被一个高大的影子挡住了。她眯着眼看,是个男人,比石生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得把半个门都塞满了,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穿的是件灰褐色的短褐,看着和村里人没什么两样,但袖口的针脚很细很密,针脚的颜色比布浅一截,像是拆了原来的绣边又重新缝上的。
旁边站了个瘦些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蓝布衫洗得发白,肩上背着个褡裢。他站在宽肩男人身后半步,姿态是习惯性的跟在后面。
石生在院子里柴刀已经拔出来了,刀尖朝下指着地面,人站在两个人面前,跟一头炸了毛的半大狗崽似的。三婆婆从灶间快步走出来,看了一眼来人的脸,又扫了一眼石生手里的刀,伸手按了按石生的肩。
"什么人?"
宽肩男人拱了拱手。他的手掌大,指节粗,但拱手的动作很周正,能看出是练过的。"大嫂,我们是北边来的,路过此地歇脚。昨晚在山上躲了一夜,今早看见这边有炊烟就下来了。没恶意。"
三婆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最后落在他袖口那道重缝的针脚上。"你是当兵的?"
男人没否认,也没承认。沉默了两三秒,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过来。三婆婆接了,翻着看——木牌上刻着几个字,底下押着一个模糊的印记。她的目光在牌面上停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说话。屋里屋外都安静下来,老李头站在灶间门口攥着锅铲,李二牛从墙角站起来,手里的草绳攥紧了。
"……进来说。"三婆婆把木牌还给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宽肩男人跨进院子的时候,灰褐色的短褐下摆扫了一下门槛。那个年轻人在他身后跟进来,褡裢在背上晃了一晃。石生收回了柴刀,但没有别回腰后,握在手里跟进了堂屋。
林晚牵着小满从偏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外头,隔着门框往里看。老李头让了条长凳出来,男人坐下,膝盖分开,两只手搭在腿上。年轻人在他身后站着,目光低垂看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