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一章 夜班安保（第1页）

程渡尘以为自己会住桥洞。

毕业两年，身子骨弱，工作没着落，穷得只剩下一口河南腔和一副不肯低下的头颅。他不肯回老家听媒婆唠叨，也不肯随便找个女人凑合，就这么一个人死撑着留在广州。

房东老蔡和片警给他兜底的时候，他正嚼着半块发硬的炒米饼。

“月薪两千六，两班倒，律所安保。”片警拍着他肩膀，“基础岗位，扶贫项目，别嫌弃。”

程渡尘咽下那口甜得发腻的饼，摇摇头：“不嫌弃，有口饭吃就行。”

律所在老城区巷子里，门脸不大，玻璃门擦得锃亮。负责人梁律师是个穿西装也掩不住疲惫的男人，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人时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程同志是吧？”梁律师递过一套藏青色制服，“工作是安保，宿舍在二楼。晚上守着别丢东西，别让闲杂人等进来。”

程渡尘接过制服，布料有些硬。他低头应了声“好”，没多话。

第一天夜班，律所安静得像一座坟。

凌晨四点，档案室的铁门传来两下轻响。

“笃。笃。”

程渡尘没怕，只是摸出兜里那包没拆的“羊城”，隔着门缝塞了一根进去。

“食烟。”他说。

门里传来苍老的叹息：“后生，多谢。我个孙下个月开学，我答应过要睇住佢。”

程渡尘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他听着门缝里细微的烟草燃烧声，忽然觉得，这苦修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二天中午，梁律师破例没在办公室吃盒饭。

他拎着个保温饭桶走出来，放在保安桌上，揭开盖子，白茫茫的热气裹着碱水面的麦香撞进程渡尘的鼻子。

“阿姨多下了二两，趁热吃。”梁律师没看他，只是把筷子掰开递过来，“广州的面太细，没劲。这是手擀的，够硬，顶饿。”

程渡尘接过筷子，低头吃面。面确实硬，嚼起来费劲，但那股子麦香是真实的。他吃到一半，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出来，放在桌角，离档案室的门缝最近。

梁律师看着那块肉，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转身点了根烟，是普通的“双喜”，烟雾混着面汤的热气，在大厅里盘旋。

“我爸以前也爱吃红烧肉。”梁律师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他死在档案室里，手里还攥着半包没抽完的烟。他说，阿梁，你以后要替打不赢官司的穷人说话。”

程渡尘咽下最后一口面，喉咙有些发哽。他没接话，只是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干。

“以后每天中午，我都让阿姨多下一碗。”梁律师摁灭烟头，拎着空饭桶往办公室走，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吃饱了，才有力气熬。”

程渡尘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疏离的律师，或许和他一样，也是个被这栋楼熬得脱了层皮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桌角那块红烧肉不见了，原地只留下一小汪深色的酱汁，正慢慢渗进地砖的缝隙里。

有什么，就吃什么。

他摸了摸左眼下方的那颗泪痣，那里有些湿润。他知道，这栋楼里的苦，从今天起，不再是他一个人在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