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二章 档案室里的指印（第1页）

程渡尘以为那块红烧肉的酱汁渗进地砖后，档案室里就该彻底清净了。

直到第三天夜里，台风“苏拉”外围过境，广州的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老城区的电路本来就老，晚上十一点半，律所“啪”地一声全黑了。

程渡尘没慌。他摸黑从保安桌底下掏出个手电筒，那是前任租客落下的，他捡来用了。光柱切开黑暗，照见满地窗框震落的雨水。他刚想起身去关窗，档案室的铁门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没锁。

风裹着雨灌进去，带着一股子陈年纸张发霉的潮气。

程渡尘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扫过一排排铁柜子。角落里，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借着窗外的闪电，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按指印。那手指枯得像鸡爪，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蓝黑墨水。

“后生，吵醒你了？”老头头也没抬，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我那个孙，案子快判了。我来看看卷宗，心里踏实。”

程渡尘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手电筒的光往档案袋上偏了偏，方便老头看字。

“你是个好人。”老头按完指印，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我死的时候，阿梁才十岁。他怕黑，我特意死在档案室，想着夜里还能替他亮盏灯。可这孩子，长大了反倒把心门关上了。”

程渡尘心里一震。他蹲下身，从兜里摸出半包“羊城”，抽出一根，没点燃，只是夹在耳朵上，又递了一根过去：“食烟。不点火，不怕烧着卷宗。”

老头愣了一下，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像，真像。阿梁他妈也是河南人，当年也是这股子轴劲儿，认准了的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正说着，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梁律师披着件湿透的衬衫冲下来，手里攥着个应急灯。看到档案室门口的两人，他猛地刹住脚，眼圈瞬间红了。

“爸……”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终究没敢往前迈一步，像是怕惊散了一缕烟。

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隔着空气虚抚了一下儿子的脸：“阿梁，别怕。以后有这后生替你守着，我能放心去投胎了。”

话音刚落，窗外一声炸雷，应急灯的光闪了一下。再定睛看时，角落里空空如也，只有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静静地躺在地上，封口处按着一个模糊的红色指印。

梁律师瘫坐在湿漉漉的地砖上，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程渡尘走过去，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塞进梁律师颤抖的手指间。

“梁律师，”程渡尘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南腔，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案子打不赢，那是法的事。饭总得吃，夜总得熬。以后夜里，我替您爹守着这档案室。”

梁律师捏着那根烟，仰头看着这个瘦弱的保安。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年轻人，脊梁骨挺得比律所里任何一个西装革履的合伙人都直。

“好。”梁律师哽咽着应了一声，借着力气站起来，“从明天起，二楼宿舍腾出来，你搬我隔壁。工资给你涨到四千，不算扶贫，算我请你给我爹当伴儿。”

程渡尘没推辞，只是低头拧干了袖口的雨水。

他知道，从今晚起，这栋楼里熬着的苦，终于有人替他分走了一半。而那半块没吃完的炒米饼，早在他咽下第一口碱水面的时候，就彻底化在了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