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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灯(第1页)

斩尘司在地下。

这句话是每个新来的灯役第一天就要记住的规矩。不是因为它写在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斩尘司的墙只会渗水,不会写字——而是因为老灯役会用巴掌教你。

陆尘记住这条规矩的时候,七岁,刚被一个满脸横肉的掌灯吏扇了一耳光,整个人摔进石槽边的积水里,后脑勺磕在青砖沿上,嗡嗡响了半个时辰。

那掌灯吏蹲下来,揪着他后领把他提起来,指着头顶那片黑黢黢的穹顶说:“小孩,记住了——斩尘司在地下。地上那些人,不知道我们存在。我们也不该让他们知道。”

从那以后,陆尘再没问过任何问题。

今年是他入司的第十五年。

二十二岁的陆尘,已经是斩尘司地下三层资历最老的灯役之一。不是因为他升得快,是因为同一个灯房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他没挪过窝。

第七灯房不大,三丈见方,四面青砖,砖缝里常年渗出一种灰黑色的黏液,干了以后结成壳,扒下来闻闻,有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没人想打听。灯役们的规矩很简单: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把手上的活干完,领你的豆粥和铜钱,活着出去就行。

灯房正中央是一条石槽,长约两丈,宽三尺,深半尺,槽底略微倾斜,最低处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孔洞,通向地下的地下。每天傍晚,掌灯吏会带人从铁梯上抬下来一批“货”——刚在刑部大牢里断了气的死囚,有时是斩首的,有时是缢死的,偶尔也有被杖毙的,浑身血肉模糊,需要灯役们自己先清理干净再擦尘。

擦尘是灯役唯一的工作。

死囚咽气之后,眉心会凝出一粒尘,灰扑扑的,比芝麻还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掌灯吏的说法是,人死之前,一生的因果会浓缩成一粒尘,聚在眉心。如果不擦掉,这粒尘就会随着尸体入土,渗进地里,久而久之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至于“不干净的东西”是什么,没人说得清。陆尘只知道,每隔两三年,总会有一两个灯役在擦尘的时候突然发疯,又哭又笑地往墙上撞,或者瞪着眼睛掐自己的脖子,直到被掌灯吏拖走,再也没回来过。

老人们说,那是擦到了“不该擦的尘”。

陆尘从不信这些鬼话。在他看来,灯役发疯只有一个原因——这地方待久了,正常人也会疯。

没有窗户,没有日光,只有墙上那几盏永远烧不完的桐油灯,把所有人的脸映成蜡黄色。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铁锈、血腥和桐油混合的味道,闻久了鼻子会麻木,但嗓子会一直发痒,咳出来的痰是灰黑色的。灯役们管这叫“尘肺”,人人都有,没人治得好。

每天卯时一刻,地下三层的铁梯会传来三声沉闷的敲击——那是掌灯吏通知开工的信号。

陆尘准时睁开眼。

他从草铺上坐起来,没有伸懒腰,没有打哈欠,只是安静地把叠好的短褐抖开穿上,系好腰带,然后把挂在墙上的枯灯取下来。

枯灯是灯役的标配。铁皮卷成的灯筒,巴掌长,两根手指粗,里面空心,没有灯芯,也没有油。据说以前是有灯的,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取消了,只剩下这个空壳子,挂在腰间当个象征。老人们说,枯灯最早是用来照“另一种光”的,但这话没头没尾,谁也解释不清楚。

陆尘把枯灯别在腰左侧,习惯性地用手掌贴了一下灯壁。

冰凉的。

每天都是冰凉的。

“陆尘,你起了没?”隔壁草铺传来苟七闷闷的声音。

“起了。”

“帮我把鞋踢过来,在你那边。”

陆尘低头,看到一只破布鞋歪在自己铺脚边。他用脚尖挑起来,往后一甩,鞋子精准地落在苟七肚子上。

苟七“哎哟”一声,坐起来骂:“你小子就不能轻点?”

“轻了你接不住。”

苟七嘟嘟囔囔地穿鞋。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圆脸,秃顶,肚子微腆,看起来不像灯役,倒像个在街口卖炊饼的小贩。他在第七灯房干了二十六年,比陆尘来得早,但论干活的手艺,他承认不如陆尘。

“昨儿晚上掌灯吏来了一趟,说今儿的货多,让咱们抓紧点。”苟七压低声音,“听说是南边闹了什么乱子,刑部大牢一夜之间塞了两百多人,审都没审就砍了一批。”

陆尘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南边?”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苟七摆摆手,“擦完尘领粥,别多嘴。”

陆尘没再问。他弯腰把草铺上的褥子掀起来抖了抖,又铺平,然后从墙角拿起自己的工具——一方叠好的麻布,和一个巴掌大的陶罐。

麻布是司里发的,每月两条,用桐盐泡过,晾干后硬邦邦的,边缘磨得发毛。擦尘之前要用口水润湿,在眉心来回蹭两三下,尘就会被擦掉,粘在麻布上。然后麻布要泡进陶罐里的药水中,把尘化掉,拧干,下次接着用。

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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