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气大了,会把死囚的皮蹭破,渗出血来,血和尘混在一起就分不清了,掌灯吏会骂。力气小了,尘擦不掉,来回蹭好几下还不干净,耽误工夫,掌灯吏也会骂。最好的力道是不轻不重,刚好贴着皮肤擦过去,一次成型。
陆尘练这个练了整整三年。
七岁到十岁,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蹲在石槽边,看老灯役擦尘,然后在废弃的猪皮上练习。猪皮是从屠户那里收来的,贴在木板上模拟人脸。他练到十岁那年,已经能用麻布在猪皮上擦一千次而不蹭破一点皮。
掌灯吏说他有天赋。
陆尘不觉得自己有天赋。他只是不想挨打。
铁梯上的三声敲击准时响起。
哐。哐。哐。
灯房里的其他灯役陆续站起来。第七灯房一共七个人,除了陆尘和苟七,另外五个都是这两年新来的,最小的才十六岁,叫冬瓜——因为他脑袋圆,人也憨,被起了这个绰号。冬瓜刚来的时候还会哭,半夜躲在草铺上偷偷抹眼泪,被苟七骂了几回,现在不哭了,但眼神一直是直的,像丢了魂。
掌灯吏姓刘,五十多岁,瘦高个,鹰钩鼻,走路没声音。他推开铁门走进来时,灯房里所有人都下意识挺了挺背。
刘掌吏扫了一圈,目光在陆尘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今儿三十七具,午时之前擦完。干不完的中午没粥。”
没人敢吭声。
刘掌吏侧身让开,身后两个杂役抬着第一具尸体进来,噗通一声扔进石槽。
那是一具中年男尸,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脑袋和脖子只连着一点皮肉,稍微一动就歪到一边。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唇乌紫,脸上凝固着一个扭曲的表情——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
杂役退出去,铁门关上。
灯房安静了一瞬。
“开工。”苟七说。
七个灯役各自走到石槽边,每人分到四五具尸体,蹲下来开始干活。
陆尘分到的第一具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粗布衫,手腕上有深深的勒痕——是被绑着行刑的。他的脸还算干净,没有太多血迹,这让陆尘省了不少清理的功夫。
陆尘蹲下身,先把死囚的头发拨开,露出额头。眉心正中,果然有一粒灰蒙蒙的尘,比针尖大不了多少,静静地嵌在皮肤纹理之间。
他拿出麻布,用舌尖润湿一角,然后屏住呼吸,拇指和食指捏着麻布,对准那粒尘,从左到右,轻轻一蹭。
麻布划过皮肤的触感很细微,像用手指抚过一张旧宣纸。尘被麻布带走,留下一道极淡的红印——那是毛细血管破裂的痕迹,正常现象。
陆尘把麻布翻过来看了看。灰黑色的污渍在白色麻布上格外显眼,像一滴干涸的墨水。
他熟练地将麻布浸入陶罐的药水中,搅了两下,拿出来拧干,叠好,放回口袋里。
一具。
前后不到十个呼吸。
旁边的冬瓜还在跟第一具尸体较劲。他太紧张了,手抖得厉害,麻布在死囚眉心蹭了好几下都没把尘擦掉,反而蹭破了皮,渗出一小片血,把那粒尘糊住了。
“轻一点,”陆尘头也不抬地说,“你别把它当人脸,当一块猪皮就行。”
冬瓜愣了一下,感激地看了陆尘一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了块干净的麻布角,小心翼翼地贴上眉心,轻轻一蹭。
尘掉了。
冬瓜松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
陆尘没再多说,转向第二具尸体。
第二具是个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死因是缢死,脖子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舌头微微吐出,眼球凸出,面目狰狞。这种死相的尸体最难处理,因为面部肌肉僵硬收缩,眉心那块皮肤皱在一起,尘不容易擦到。
陆尘先用手指按住老者的眉心,轻轻揉了几下,让皱在一起的皮肤舒展开,然后才用麻布去擦。
一下。两下。尘掉了。
他把麻布浸入药水,余光扫到老者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干涸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