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了一刻,三十七具尸体全部擦完。
陆尘直起腰的时候,后背咔咔响了几声,腰椎像生锈的铁链一样涩得发疼。他抬手揉了揉后颈,指腹摸到一层黏腻的汗垢——灯房里闷热潮湿,蹲上一个上午,衣服能拧出水来。汗水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粗麻衣料,贴在皮肤上又黏又痒。
刘掌吏推门进来检查。他手里提着一盏青色的油灯,灯焰很小,只有黄豆那么大,颜色却不正常,泛着一种幽幽的青绿色,照在人脸上像死人一样惨白。这盏青灯是掌灯吏的标志,据说里面烧的不是普通桐油,而是掺了某种“料”,能让隐藏的尘显形。至于是什么料,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刘掌吏走到石槽边,弯下腰,举着青灯挨个照过那些尸体的眉心。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具都要停留三五息的时间,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灯焰平稳,没有异样。
他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行了。抬走吧。”
两个杂役应声进来,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尸体一具一具搬上铁架车。铁架车的轮子碾过石板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灯房里回荡。这些尸体擦完尘之后会被送到城西的义庄,统一焚烧或掩埋,至于有没有家属认领,那不是斩尘司关心的事。进了这里的人,活着是囚犯,死了是孤魂,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归宿。
陆尘收拾好自己的麻布和陶罐,准备回草铺上躺一会儿。下午没有活计,他可以休息到傍晚,然后领一碗豆粥和一吊铜钱,这一天就算结束了。对于灯役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是难得的清闲。
“陆尘。”刘掌吏叫住他。
陆尘转过身。
刘掌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掌灯吏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瘦长的身影在青灯的映照下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像一只站起来的螳螂,又像一株被风吹歪的老树。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青灯的映照下闪着幽冷的光。
“你今天擦了多少具?”
“十一具。”
“其他人平均五具。”刘掌吏的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你手快,但别太出头。活儿是干不完的,把自己累垮了,没人替你。”
陆尘垂下眼:“是。”
刘掌吏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然后转身走了。青灯的光随着他的脚步晃动,在铁门关上的一刹那熄灭,灯房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墙壁上几盏桐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片地下空间。
苟七凑过来,小声说:“他这是在点你呢。”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苟七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地方,能干得慢就别干得快。干得快了,掌灯吏觉得你还有余力,下次活儿就更多。干得慢了,他又要骂。里外不是人。”
陆尘没接话。他走到自己的草铺边坐下,把枯灯从腰侧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贴着冰凉的灯壁,闭了一会儿眼睛。枯灯是每个灯役的标配,一盏粗糙的陶灯,里面装着劣质的桐油,点燃之后只能发出微弱的光。但对于常年待在黑暗中的灯役来说,这点光已经足够。
他不是故意要干得快的。他只是习惯了。
七岁入司,最开始那两年,他因为手脚太慢挨过无数次打。掌灯吏的巴掌、藤条、鞋底,他都尝过。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反抗,只知道哭,哭完了继续干活。后来他学乖了,拼了命地加快速度,直到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从一个被人嫌弃的累赘,变成了整个灯房里最能干的灯役。
但现在他知道了,快也是一种错。
在这个地方,不管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唯一的出路就是不犯错——不多嘴,不多看,不多做,像一个影子一样活着,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你。就像那些被擦干净的尸体,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去,不留下一丝痕迹。
他正在努力成为那样的影子。
下午的灯房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