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四十分,第二伊甸园没有叫醒任何人。
天仍按城市历法亮起来。冠层玻璃从灰蓝调到浅金,住宅墙体升温两度,街道清扫机沿固定路线刷过昨夜积水。过去藏在换气口里的咖啡、晒热棉被和新割青草气味没有出现。窗帘照常打开,许多人却在床上多躺了十分钟,等一个自己从未知道存在的念头来催促起身。
它没有来。
沈禾从诊疗中心北楼穿过连廊。玻璃下方是早餐街,摊主已经点火,顾客却比平日少。卖合成肉饼的女人举着油铲,反复检查调料盒,以为孜然供给出了故障。她身后的旧服务仿生人仍在切葱,刀刃每落一次,塑料腕壳便响一下。
真正的葱味很淡,被雨后的湿气压在铁板附近。
没有通风系统替它送进二十米外行人的鼻腔。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在三家摊位前来回走。他先看肉饼,再看粥,最后停在自动营养柜前。终端没有根据血糖和昨晚睡眠替他排序,所有食物按价格并列展示。他看了两分钟,什么也没买,赶去上班。走出几步后,他又折回来,买了一杯最便宜的热豆浆。
选择回到手里,并未立刻使人自由。许多人先得到茫然。
无欲症病区在北楼七层。电梯门打开前,沈禾已经听见营养泵报警。走廊窗帘全部拉开,阳光平直地照进来,没有暖色滤层。几名患者背对窗户坐着,护理员把早餐一份份送到手边,碗盖掀开后,热气只升到鼻尖便散了。
九岁的谢葵住在最里面。
她很瘦,病号服领口露出两段锁骨。拔掉的营养管已重新插入,鼻翼旁贴着固定胶布,透明软管里留着一点乳白液体。床头放着没有动过的南瓜糊,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黎照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临时诱导许可。谢葵的父亲也在。男人一夜没睡,眼镜片上有指印,见沈禾进来便把椅子让开,自己站到窗前。
“她要的是什么味道?”沈禾问。
护理员说:“烤栗子。去年冬天试出来的。开始投放后,她每天能自己吃半碗。”
沈禾问:“她知道味道是治疗的一部分吗?”
护理员看了谢葵父亲一眼:“家属知道。”
“我问她知不知道。”
床上的孩子睁着眼。她没有看大人,只盯着被角上一根松开的线。
“我知道有人往屋里放味儿。”谢葵说,“他们说闻了肚子就会醒。”
她的声音被鼻管堵得发闷。没有说欲望,也没有说自由。她把胃里那点久不出现的饥饿叫作醒。
沈禾问:“停掉以后,你难受吗?”
谢葵想了一会儿:“没什么。就是饭离我很远。”
南瓜糊就在她手边。她抬手也能够到。
“多远?”沈禾问。
“像隔着玻璃。”谢葵的手指在被角上比了一小段距离,又觉得不对,放下了,“我知道要吃。嘴不想动。”
她父亲转过身:“她昨晚还好好的。你们查案,为什么先停病人的药?”
沈禾说:“冻结的是没有独立记录的诱导。现在可以临时恢复。”
“那就开啊。”男人向前一步,“她已经告诉你要了。”
黎照把许可递给他:“先听完。恢复六小时,气味浓度沿用昨天标准。她随时可以喊停,喊停记录不能作为拒绝治疗或降低配合度的依据。”
男人扫过纸面:“她九岁,能决定什么?”
谢葵抬眼看父亲。
男人的手在纸边停住,随后把声音压低:“她上个月说不想插管。真听她的,她已经进急救室了。”
黎照没有否认:“紧急救治和长期诱导分开记录。需要强制营养时,由医生具名。不能把所有反对都写成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