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自沉沉的睡意中缓缓归拢。
朝朝睁开沉重的眼皮,骤然坐起身来。看了看身下竟不是自己最熟悉的柔软床铺,而是一方用黄泥土砌成的炕,炕面还垫着一层晒得干枯发黄的草,上面是颜色暗沉且有年头的被褥,朝朝将手放在被褥上摸了摸,粗麻织就的布料很磨手,暖意稀薄。
脑中纷乱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这里不是她那个被工作裹挟,终日步履匆匆的世界。记忆涌了上来,这具身子的朝朝自幼同祖父母相依度日,二老勤恳务农,守着这一方简陋茅屋,祖孙三人安稳地栖居在这片乡野村落里。
头脑依旧昏昏沉沉,因无休止加班带来的疲惫使得此刻还处于混沌状态,朝朝茫然抬头看了下四周,这是茅舍内用竹篾拌着黄泥巴隔出来的狭小偏室,应当是这家里女儿的屋子,屋内光线很暗,只有侧边一扇小木窗投进来一点外边的天光,勉强照亮屋子中央一小块地方。
四面墙壁都是黄泥土混着干草垒砌起来的,地面也是凹凸不平的黄泥地,因常年踩踏而变得凝实。屋子里陈设简陋,一张粗木矮桌摆放在窗边,应该算是梳妆柜了吧,可上面除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和木梳,再就是几根很简单的木簪。
抬头看了看,茅草屋顶在北风的拂扫下簌簌作响,墙角还堆着干柴和干禾草,空气里清晰可闻见泥土、柴草以及烟火冷却的清苦味道。
朝朝心头一震,这不是她的出租屋,这是真实的古代农村人家啊。
尚未从怔愣的思绪中缓过神,屋外祖父母闲谈的声音飘进屋内,说起一件乡里新传的大事:柴桑那边的陶先生辞官回上京里旧宅了。
朝朝心中一动:陶先生?
她掀开粗糙被褥,起身穿鞋,快步走出了茅舍。
寒风迎面而来,她身上这件不合身的粗麻外衣抵挡不住多少寒气侵袭,身子下意识微微蜷缩。入目的庭院不算大,在初冬的浸染下,满目枯寂,看不到生机之景,她和祖父母说了一声,便独自沿着蜿蜒的田埂小路,往北边柴桑旧宅的方向步行。
南村离上京里尚有一段乡路,田间野道纵横,枯茅覆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前方那座久无人居的院落门外聚着三五乡邻。身裹粗布旧袄的乡里人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他们时不时朝院落里张望,神色里掺杂着惋惜与不解,没有恶意,只是从他们一辈子以务农谋生的角度看,真的很难明白主动放弃官禄的选择。
“听闻陶先生辞官回来了。”
“领着官府俸禄,过着安稳日子不好吗,说弃就弃了。”
“听说是宁可归乡清贫度日,也不愿折腰向上逢迎。”
……
人声细碎,句句落入朝朝耳中。
陶先生三个字让朝朝既疑惑又好奇。
朝朝缓步向前走去,静静地站在陶家篱笆墙外。院门前的空地上停着一架老旧布蓬牛车,深色木轮边缘沾着沿途的湿泥,似是在诉说自渡口一路跋涉归来,终于踏回故土的安然。牛车旁站着几人,为首那人身形清瘦,且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两鬓已有几缕霜白,看上去年纪约莫四十。她方才只觉得那人气质淡然,并无别的念头,村民的对话却瞬间点醒了她。
陶渊明。
纸上的名字,史书里的遥远人物,此刻就站在她眼前!只觉得万般不可思议,漫长岁月的界限好像变得稀薄,她就像跌进了一场没有预兆的幻梦,也只能默然望着,不敢打破眼前光景。
归乡之路几经辗转,仔细看,他的眉眼中还残留着官场周旋的倦怠之色,可步伐却是松弛轻快的,再无往日的案牍劳身。身后牛车上的妻儿陆续走下来,皆身着朴素衣衫,神色平和,全然没有在意乡亲们的私语,步伐从容的走进自家院子。
朝朝目光跟随着陶渊明的脚步落在院子里,环顾一周,果真荒芜,枯枝乱草四处丛生,正是辞赋中所描写的“三径就荒”。歪斜的篱笆,屋舍土墙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在这片荒芜中,几棵松树傲然挺立着,还有几丛残菊也在寒风中轻轻摇曳,零落的花瓣还没有尽数被寒风摧折,静静地守着这座久无人居的庭院。
陶渊明缓缓踱步至菊株前,环顾四周,望着庭院里的一切,似乎积压了好久的心绪,在这一刻在这荒芜小院里,随风释放,低沉的吟诵声,悠悠传出院子里。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声音没有激昂亢奋,只是平静得像在缓缓自诉一件事情,挣脱官场这个巨大的樊笼,是归还自由于本身,且心甘情愿。
朝朝立于篱笆墙外静静听着,眼眶不自觉温热了起来,突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叩击了一下,恍然大悟,把千年之后困于格子间的自己代入千年之前困于官场的陶渊明,狠狠共情了。不自觉想起自己的日常,为了生计,不得不勉强自己迎合周遭,被无数次身不由己的时刻耗尽心神。曾经听过身边好友说,读书的时候只知道机械的背诵字句,工作后才能读懂文字背后的怅惘。这种“心为形役”的感觉,即使跨越千年岁月亦可同频共振。
诵声缓缓停歇。
陶渊明抬眸,目光先落向篱笆外议论不休的乡邻,他神色平和,没有辩解,亦无半分怨怼,只是静静望了片刻,随后视线轻轻移开,漫不经心地扫到站在人群侧边的朝朝。
少女独自站在篱笆阴影里,睁着眼朝院内张望,一副好奇观望的模样。
在他眼中,她不过是凑过来瞧热闹的孩童,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温和的笑意,浅得像掠过草叶的风,并未多做停留,没有开口招呼,也没有细细打量,一瞥之后,便收回了目光。
朝朝不由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膀,被这样一位史书留名的人看了一眼,她心里泛起一阵无措,手足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好垂下眼皮,视线落在脚边枯黄的杂草上。这不是羞怯,是陌生人投来目光时,晚辈本能的拘谨,她清楚,于他而言,自己不过是看热闹的乡间小女娃,无足轻重。
墙外的乡民语声渐渐稀疏,有人摇着头慢慢散开。
风卷着枯黄的草屑穿过荒院,菊枝微微晃动。陶渊明弯腰,伸手扶了扶被寒风压折的菊条,而后转身,缓步向着茅屋走去,老旧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轻轻闭合,将萧瑟的庭院隔在了外面。
朝朝依旧立在篱笆之下。
四下只剩下冷风掠过草木的轻响,方才短暂的对视在心头浅浅掠过,她慢慢抬起头,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她还无从解释自己为何会待在此地,只模糊地觉得往后或许还会再见到这个人,心里告诉自己,不必贸然上前攀谈,只远远看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