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性本丘山风入荒田（第1页）

残冬迟迟不肯彻底退去，春意悄悄露了头。

日光铺撒在乡间的每一处，冰霜消融，待暮色垂落之时，寒气又将凝上草根。风已不再像深冬那般凛冽刺骨，带着湿冷水汽，每条溪流的冰面都已经出现破开，水流叮咚穿过的声音清脆动听，岸边的枯草间，已经可见星星点点的嫩芽，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朝朝已经在这片乡野之地安稳度过了一个寒冬。

她依旧不知为何身处此地，但内心已经没有了惶恐迷惑，开始接纳了眼前的生活。在这里，她只是个十五六岁的乡间少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洗衣，拾柴，挖野菜，生活里只有粗茶淡饭，茅屋清风，日子平淡安稳。

将在溪边捣好的衣裳，用力绞干水分，拎回院中搭在竹竿上晾晒。双手被凉水浸得发红，抻平衣服的褶皱，便搁下木盆，看向院中一侧草棚里，祖父正在编织竹筐，祖母在灶屋忙活着，一缕柴烟从烟囱挤出，缓缓飘向空中。

朝朝拢了拢身上的衣裳。一身洗得泛浅的灰蓝色交领窄袖粗布短襦，袖口边沿因长久劳作磨出了细碎的毛絮，下身配一条藏青色粗布长裙，腰间只有一根麻绳随意系着，下摆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渍，连脚上的手工制麻鞋的鞋头也被沾了一点潮气。乌发在后颈松松挽了个低矮的发髻，用一支木簪固定住，鬓边垂着几缕细软的长发，脸上还带着一点稚气。

歇了会，朝朝走到房檐下拿上竹筐与小铁铲，同二老轻声说了句便向外走去挖野菜。

田埂尚留着融雪浸润的湿痕，残寒藏在风里。单薄的粗布衣挡不住冬春之交料峭的冷风，她微微缩了缩肩膀，低头沿路搜寻刚冒头的荠菜，不多时筐底便铺了薄薄一层。

不远处的田野里，几家乡里人也正在整第。其中一位妇人直起腰身，远远望见她，扬声唤她：“阿朝姑娘，采野菜来了？”

朝朝抬头望去，对着那人轻轻点头，应了一声。简单的招呼后，妇人又弯腰忙活手中的活计了。

沿途返回家中，经过了陶家开垦的田地，她抬眼一望，一身素色短褐的陶渊明正握着锄头，在新翻的泥土间躬身劳作，旁边几名幼童蹲在地边，将拔起的野草堆成了小草堆，偶尔围在一起观察小虫子。

朝朝下意识放缓脚步，远远停在了路旁。

荒芜许久的田地渐渐被规整开来，冻硬的土块被一一敲碎翻耕，垄痕齐整，褪去了冬日死寂。

田间，陶渊明一身素色短褐，布衣宽松，肩头与下摆沾着细碎泥点，他正握着木锄俯身劳作，动作沉稳，没有文人的柔性。未曾想，往日执笔批阅公文的手，一下下掘开土地，踏踏实实地扎根在田亩之间。

暖阳落在他清瘦的肩头，两鬓霜白格外分明，劳作时他神情松弛，眼底不见了官场周旋留下的沉郁。

朝朝停下脚步，静立在老柳树底下远远观望，她无意上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这位长者，在自己择定的土地上躬身耕耘。

晚风慢慢升起，昼间的暖意飞快消散。

劳作了整日的村民陆续收工归家，陶渊明搁下锄头，缓缓直起身，抬手掸去衣衫上的尘土。他抬目远眺，刚翻垦好的田地向远处铺展，连绵的南山淡浮在薄暮里，炊烟在落日余晖下袅袅升起。

良久，清浅的吟诵声随风散开在旷野：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语调平缓低沉，像是同山野轻声叙说心事。

从前朝朝只在课本上读过这些诗句，只觉朗朗顺口，并没有理解到其另外一层深意。此刻立在冬春交替的风里，看着作者本人亲手开辟荒田，挣脱尘网归于山野，顿时觉得纸上的诗文都鲜活了起来。

归园田居，不是一时兴起的逃避，是循着本心，踏上自己该走的路途。

诗篇吟罢，陶渊明在田埂上静立片刻，望了一眼暮色笼罩的原野，拾起锄头缓步踏上归途，清瘦的背影消融在薄霭之中。

朝朝立在原地，目送那人缓步远去，直至身影融进遍野青禾，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着的细碎草叶，原本始终紧绷的肩背，一寸寸、缓缓松弛下来，晚风拂动她垂落的发丝，她微微仰头，望着天边浅浅的晚霞，沉寂许久的眼底，悄悄漾开一点极淡、极轻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