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一场细雨,将柴桑乡里的草木洗刷得彻底通透。
之后数日连着晴润,林间野植竟肆意蔓延,将往日可见的小径掩去了大半。村落周边更是一派蓬勃盛景,青苗叠翠,桑麻舒展,无一处不充满着生机与活力。因此景此刻就在眼前,朝朝认为,这世间的风物,大抵都是这般岁岁繁茂、安稳长存。
午后闲来无事,她挎着竹篮往山野深处走去,想着寻几丛鲜嫩的野菌。山路清幽,人烟渐远,唯有风声穿林,叶声簌簌,行至半途中,前方草丛忽然传来轻缓的步履声。
朝朝下意识停下脚步,拨开身前从老树垂下的藤蔓望去。
只见陶渊明领着两名年少子侄,正俯身拨开丛生的草莽荆棘,缓步往山林更深处行去。他步履悠然,不似赶路,更似随性漫游山野,沉醉于这林野莽苍之景。
朝朝微一迟疑,没有上前惊扰,只是悄然跟在后方。
她顺着一行人的背影往前,穿过了层层繁密草木。眼前光景骤然一变,方才一路皆是鲜活盛景,但此刻入目的,却是一片荒芜颓败的旧墟。
坍塌的土墙半掩在疯长的野草之下,断壁残垣歪斜伫立,早已没了一点儿人居的痕迹。旧时人家的灶台轮廓依稀可辨,干涸荒废的古井静静沉在荒草深处,曾经绕屋而生的桑竹,也只剩下枯朽残断的枝干,颓然立在风里,像是被遗弃的孩子。
这里曾是烟火人家,也曾上演着晨昏作息、桑麻闲话、岁岁朝夕。可岁月流转,风雨更迭,最后只留下满地荒芜,无人记起。
朝朝静静立在墟外,心头骤然一沉。
零碎的现世记忆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她忽然想起城市里逐年拆迁的老街,幼时踏过的青巷、熟悉的老店、巷口的老树,不过数年光阴,便尽数被钢筋水泥取代。那些刻在时光里的痕迹,那些温热的人间烟火,终究悄无声息地消散,如同眼前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墟。
她从前总拼命追赶、拼命握紧,怕时光溜走,怕人事变迁,怕拥有的一切转瞬成空。可此刻望着满目残墟,心底积攒多年的惶然,尽数翻涌出来。原来世间所有光景,从来都没有永恒。
陶渊明带着子侄,缓缓徘徊在丘垄废墟之间,目光轻轻拂过残井、旧灶、朽木,神色平和,无悲无叹,只有淡淡的静观与怅惘。
不多时,山间走来一位负薪而归的樵夫,途经这片荒墟,脚步微微一顿。
山野寂静,无人言语,唯有风卷荒草的沙沙声响,没有繁复寒暄,不过是山野路人偶遇的片刻驻足。
陶渊明轻声问询,此地旧时居住的人家,如今去往何处。樵夫望着满目荒莽,摇了摇头,语声质朴淡然,只道岁月更迭,年岁漫长,旧时之人,早已尽数离世消散,再无留存。
一语落定,山野更寂,一世朝夕,一方烟火,最终也化作丘墟荒草,空无余迹。
朝朝垂眸,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篮沿,心头那点刚缓和下来的平静心态,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她方才在桑麻田间懂得应该顺其自然、安于当下,可转瞬便直面这世事无常、万物归空。原来松弛安稳从不是恒久常态,得失起落、兴衰消散,才是世间本真。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焦虑再次浮起——原来无论如何追赶、如何珍惜,人间幻化,终究难逃一空。
风穿荒墟,拂动残破草木。良久,低沉平缓的吟诵声,随风漫过荒芜丘垄,轻落人心底。
“久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娱。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
徘徊丘垄间,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
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殁无复馀。
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字句清淡,无半分悲恸凄厉,只是坦然道尽世事变迁、人生幻化。
朝朝静静听着,送了送攥着篮沿的手,心绪在怅然之中,也慢慢地…慢慢地沉淀、平复下来。
她恍然大悟,陶公此叹,并不是沉溺于消逝的悲凉,而是看透人生真相后的通透:人生本就如泡影幻化,起落无常、盛衰更迭皆是常理。
从前的她,抗拒变数、畏惧失去,所以步步紧绷、日日追赶,妄图耗尽精力也要留住所有安稳与圆满。可世间万物,有盛必有衰,有生必有寂。只有敢于接纳无常,不惧空无,才能真正心安。
风渐渐柔和,抚过满地荒草,也拂去了她心头郁结的惶然。
回头望去,远处村落的方向隐约飘来淡淡的炊烟,混着山野草木的清香。盛景在前,荒墟在后,新生与消逝本就共生世间,从无偏颇。
她松开攥紧竹篮的指尖,掌心早已沁出薄汗,弯腰轻轻拾起一片干枯的落叶,握在掌心片刻,又缓缓松手。
枯叶随风轻轻翻转,落入脚下萋萋荒草之中,归于山野,归于时序。
朝朝抬眸,望了望远方连绵安然的南山,眼底翻涌的纷乱尽数褪去,她不再执着于要牢牢握住所有光景,而是坦然接纳万物变迁。
暮色渐柔,她提着半满的竹篮,转过身,循着来时的小路,缓缓往充满烟火的村落走去,步履平稳,无急无迫,历经怅然,终得沉淀。